【舊夢難忘】中秋吃羊桃
沈西城
我家有古俗,中秋吃羊桃,其色黃綠相間,吃時帶酸澀,諫果回甘。可我並不太喜吃,只為應節而已。我寫作羊桃,可能有讀者以為我弄錯了,應是楊桃。其實約定俗成,羊桃方是正名。羊桃別名自古就多,還多得複雜。
其之複雜,在於有兩個絕不相同的系統。第一個系統,羊字同音異字,有三種寫法:羊、洋、楊。第二種系統又分「三稜」和「五稜」兩組。辛稼軒有一首寫於南宋年間的臨江仙詞,題為《和葉仲洽賦羊桃》,寫的是羊桃而非洋與楊。清初屈大均記粵省風物曰︰「羊桃,其種自大洋來,一曰洋桃。」由此可見,第一個系統的寫法,初時用羊字,到了屈大均時,已經羊、洋不分。
廣東人喜羊桃,有歌云︰「紅線吊綠球,吊上樹梢頭,不怕風和雨,只怕賊來偷。」可外地人初見羊桃,都視為奇特。魯迅、許廣平的《兩地書》裏,屢屢說到這種水果。許廣平告訴魯迅︰「廣東水果現時有楊(羊)桃、五瓣,橫斷加星形,色綠黃。」後來魯迅看到了,很感興趣,買了送給日本朋友內山完造,又向木刻家推薦作題材,說北方人「見所未見,好像看見火星上的果子」,由是可知羊桃在外省人眼中,魅力不小。
清嘉道年間任兩廣總督的阮元,有詩拿荔枝跟羊桃相比,說荔枝雖有大名,惟性熱,不及羊桃清妙。讚它「美在酸味外」,其功又能解瘴毒,味近橄欖。另一兩廣總督張之洞也曾作詩讚羊桃,意思和阮元相差無幾。詩末提及羊桃不尋常的外形,曰︰「擬作羊桃圖,遠為朝士說。」自來對羊桃形狀有興趣的學者不少,對羊桃正名者恐僅屈大均一人矣!前輩陳泰來認為這果名的正確說法絕對是「羊桃」。所持理由是從《方言》(古書名 揚雄撰)裏的兩句話找出來,就是:「凡箭鏃……四鐮,或曰拘腸,三鐮者謂之羊頭……」漢時對箭鏃的說明,就像今日說的0.38口徑子彈,十分平常。鐮也就是稜,三鐮叫「羊頭」是象形——山羊的頭,口是尖端,拉兩線到兩角,一條線到頸下,便是起三條稜的箭鏃,放大百倍就是羊桃半截象形。
泰來先生據此假設從前有「三鐮者謂之羊頭」的方言,人們就把這種尖端像箭鏃的水果叫做三鐮(稜),也一併叫做「羊頭」,後來訛成羊桃和其他音近的字。我曾從泰來先生遊,他的學問,我連百分之一都學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