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湧泉寺行記

  ●程立康

  福州,鼓山,半山腰的叢林裏,湧泉寺沉默不語。

  我掛記着家中生病的母親,心情鬱鬱的,倒和陰陰的天氣搭得很。

  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電終於把天際的缺口打開,斗大的珠簾瞬間從天而降,傾瀉大地。雨水肆無忌憚地飛濺在遊人的傘上,又浩浩蕩蕩地落在寺廟丹紅的牆壁上。雨點變得急驟紛繁,就如演奏家靈活的手指撥弄着條條琴弦,伴上偶然的雷聲,驚心動魄的交響曲。拾級而上,那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淚珠落在兩旁參天的古木,輾轉又反彈至空中,為鮮嫩的小草更添幾分顏色,這青翠墨綠的樹林,與緋紅的垣牆形成鮮明的對比。瀝青上凹凸的罅隙等待着被雨水填滿。

  大雄寶殿前,木桌上,整齊地排列着一疊黑色的瓦片及毛筆、墨汁,周圍同行的同學一時間好奇地簇擁過來。值班的僧人緩緩地講解:「各位可在瓦片上寫下對家人或朋友的祝福,瓦片其後會置於廟宇頂部,讓祝福隨佛法被珍藏並庇佑家人。」其後,同學們便興致勃勃地一個接一個為寺院添磚加瓦,有的寫下閤家平安,有的寫下萬事順遂,也有的寫下步步高陞。我在一旁默默看着,心想:這迷信的傳統能有什麼用?

  走到藏經殿,一位僧人正在整理經書。他指着櫃中一卷泛黃的手抄經,告訴我說:「這是清代高僧用血寫成的經書,刺破舌尖,和着硃砂,一字一句,整整寫了五年。」我看着密密麻麻且整齊一致的字,不敢想像這是由人一筆一畫熬成的。我好奇地問:「在那個年代,他難道不擔心這些經書可能毀於戰火嗎?那他的努力不就白費了嗎?」僧人想了片刻,搖搖頭,說:「他知道。但他更知道,有些事不是因為看得見結果才去做,而是因為做了,才讓人在無能為力的處境中,找到希望。」這世上,總有些困境是人類無能為力的,但在逆境中如何面對,這卻是由自己決定的。

  雨,依舊下着,是萬千銀線,絲絲縷縷,密密地斜織,沒有一絲隙縫,落在地上激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蕩漾着笑窩。雨,開始輕快起來。

  寺院的牆壁上,刻着不少古文。細讀,心中更加不安。「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這是《詩經·小雅·蓼莪》,一時間,我的眼圈紅了。母親經過如此艱辛的歷程,換得我今日健康的容顏,壯碩的身軀,而她臉色日漸憔悴,身軀逐日佝僂……我平日裏能做的實在太少了!

  我再次來到大雄寶殿前的木桌,然而這次,我拿起毛筆,以顫抖的手和雜亂的字,在瓦片寫下再平常不過的「身體健康」,拍下照片,連同一句生硬的「你還好嗎?」傳給母親。母親,你可聽見我的怦然心跳。

  鐘聲綿延,震撼我,久久地。

  作者為香港皇仁書院中二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第二屆優秀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