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中樂大師彭修文 一生率真 一身風骨

●中樂大師彭修文
●中樂大師彭修文

●2005年,香港中樂團在紐約林肯中心﹐演出譚盾﹑趙季平﹑彭修文等著名作曲家的作品。圖為樂隊演奏彭修文的幻想曲《秦·兵馬俑》。
●2005年,香港中樂團在紐約林肯中心﹐演出譚盾﹑趙季平﹑彭修文等著名作曲家的作品。圖為樂隊演奏彭修文的幻想曲《秦·兵馬俑》。

●1994年閻惠昌(左)與彭修文在新加坡。
●1994年閻惠昌(左)與彭修文在新加坡。

●由香港中樂團推出的《向大師致敬——彭修文「文·武·情·懷」珍藏DVD》。
●由香港中樂團推出的《向大師致敬——彭修文「文·武·情·懷」珍藏DVD》。

  「我和民樂是共同體了。」彭修文生前常這樣說。放眼中國民族音樂史,彭修文的名字始終閃耀着奪目的光彩。他是二十世紀中國民族音樂的革新者與實踐者,其創作與改編的作品,不僅奠定了現代民族管弦樂的藝術基礎,更推動了中樂以交響化的姿態走向國際舞台。他集指揮、作曲、演奏於一身,掌舵中國廣播民族樂團四十餘載,開創了以弓弦、彈撥、吹管、打擊四個聲部組合的中國現代民族樂隊編制,這一模式被海內外眾多民樂團廣泛參照,被譽為「彭修文模式」。

  斯人已逝,其不朽的創作成果與精神風骨仍在持續滋養中樂、澤被後學。2026年,適逢大師誕辰95周年,香港中樂團將呈獻「彭修文誕辰九十五周年音樂會」,由香港中樂團藝術總監閻惠昌指揮,還特邀彭修文生前執棒的中國廣播民族樂團的演奏家代表,共同演繹大師筆下的傳世佳作,致敬這位中樂巨匠的不朽風範。在是次音樂會開演前夕,彭修文之女彭弘接受了香港文匯報的特別專訪。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陳藝 圖片由香港中樂團提供

  在彭弘看來,父親在民樂方面的創造力在年少時期就可見端倪。彭修文不僅從小癡迷音樂,而且「記性特別好,聽一遍就會了」。在重慶避難時,彭修文學胡琴沒有琴,就和同學砍竹子自己做,馬尾是從旁邊軍馬場偷偷揪來的,蛇皮用牛皮紙刷上雞蛋清代替,唯一花錢的是兩條絲弦,「把早點的錢攢下來買,絲弦特別愛斷,大疙瘩接小疙瘩接着拉」。然而,如此癡迷音樂的他卻沒有機會上過一天音樂學院,大量的音樂積累都來自於自己的摸索和日夜不間斷的實踐。他總是大量聽音樂,彭弘回憶:「除了睡覺,他不停地在聽。我媽說『這耳朵都要受不了。』」

  一個癡迷的人 一個率真的人

  這種幾近純粹的癡迷和熱愛,是彭修文一生創造力不絕的原動力。在樂團工作的日子裏,彭弘回憶,彭修文對自我工作的要求近乎苛刻,「他基本上是第一個到排練場,幾十年從來沒有遲到過,在民樂團幹了43年,幾乎一以貫之。只要進了排練場,音樂一響,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就專業上的事是最重要的。」

  那個年代聽廣播是大眾文藝的重要窗口,「沒有現成的作品放,他就日夜奔忙地寫,早上排練,下午錄音。」當時,中國廣播民族樂團還有一個重要任務,那就是國宴演出。「當時根據不同的來訪國家,要演奏該國的音樂,沒有現成的,我父親就連夜從國際台找來音樂,記譜、寫完、排練,晚上就到國宴上演。」彭弘說,「他在工作上那是絕對不含糊的。」她回憶有幾次排練,有人問「老彭怎麼沒來」,馬上就有人說「在醫務室吸氧」。半小時以後吸完氧,彭修文再接着來排練。先民樂、後自己,這樣的行事風格在他的藝術生涯中已經成為一種慣例。「工作對於他來講,那是第一位,簡直是命都可以不要的。」

  與排練場上的嚴格截然不同,生活裏的彭修文隨性而率真。「他特別愛開玩笑,我媽說『你怎麼那麼貧!』話來得又快又急。」彭弘說,「開玩笑的話在外面他一般不說,畢竟歲數大了,工作上也要像個大人一樣。但生活中他真的很平易近人,也很風趣。」她回憶起,在一次全國民樂比賽中,作為組委會主任的彭修文曾閒憩在台階上,正巧一位家長帶着參賽的孩子走過,就向彭修文問路:「老頭,比賽在哪兒?」彭修文聽完立刻答:「就這個樓裏頭,你往上走。」旁邊團裏的人當下都沒說話,等家長走了都哄笑起來:「老頭,你是不是不給他分?他管你叫老頭。」彭修文只笑說:「這有什麼?」

  對同僚與晚輩,彭修文都一如親切的朋友,從來不擺所謂大師的架子。彭弘記得當時巡演的條件都不免艱苦,有一次到浙江采風,只有彭修文住的房間有洗澡設備,他就大手一揮邀請其他團員都過來洗澡,「隨便來,隨便洗。」「專業之外,他在生活上是很隨意的,也是很平易的,沒有那麼多的講究。」彭弘說。

  一天的香港中樂團總監

  彭修文與香港的淵源,遠比大多數人知道的更深。1996年,就在彭修文離世的前一天,香港中樂團剛剛宣布他為下一屆音樂總監。「第二天他過世了。也就是說,中樂團和閻惠昌都沒有忘記他的前任曾經是『一天的總監』。」彭弘說,「我很感動。」閻惠昌也在此前多次談起這段重要記憶,「當年1996年,我原本應邀來港,擔任樂團前輩彭修文大師的助手,卻因彭大師驟然離世,讓我臨危受命,於1997年正式接任香港中樂團第四任音樂總監。」

  而更早之前,這份緣分還有更深的根基。彭弘回憶,當初閻惠昌從上海音樂學院畢業後到北京,就住在廣播民族樂團的宿舍裏,「我們的排練他經常來聽。」那個年代的北京,中國廣播民族樂團的排練場是許多年輕音樂人的課堂,閻惠昌正是其中之一。他不僅旁聽排練,更在近距離觀察中感受着彭修文對每一個樂句的處理、對每一種音色的要求。

  上世紀九十年代,在經歷了大手術後,彭修文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但仍堅持與香港中樂團合作演出了《秦·兵馬俑》和《中國狂想曲》。「他帶廣播民族樂團兩次到香港,反響都非常強烈。」彭弘回憶。在香港的唱片市場上,彭修文的作品也廣受歡迎,還有不少業餘團體也在不斷演奏他的作品,「所以彭修文和中國廣播民族樂團都是和香港很熟悉的。」1995年,彭修文到台灣高雄指揮他人生中最後一場音樂會。整個排練期間,閻惠昌全程錄像,把每一刻都記錄了下來。彭弘說,那些錄像帶後來成為研究彭修文指揮藝術不可多得的文獻,鏡頭裏記錄的不只是音樂,還有藝術家在生命最後時光對作品水準的把控與追求。

  談及父親對香港中樂團的印象,彭弘轉述道:「中樂團作為一個大的職業樂團,很棒。尤其他們的視奏非常好,這是我父親幾次去和他們合作非常直接的感受。」在彭修文看來,一個職業樂團的視奏能力直接反映了其專業水準,「有這麼好的一個職業樂團,必定會對當地其他的業餘團體,包括學生、市民的興趣,有很好的培養和提升。」

  《秦·兵馬俑》壓軸 作品跨越國界

  此次「彭修文誕辰九十五周年音樂會」的兩場壓軸曲目皆為幻想曲《秦·兵馬俑》,彭弘說:「這首曲子在每一次的演奏和唱片中都可以說是最受歡迎的之一。」彭修文在這首曲子創作中使用了西方交響的結構,更有中國的音調、中國人的情懷,還用了一種中國人非常熟悉的文學意象,像一個娓娓道來的斷代史故事。

  彭弘還記得,曾有一位荷里活電影作曲家,寫過兩百多部電影配樂,無意中在美國找到了彭修文改編的《圖畫展覽會》錄音,覺得「這樂隊很神奇」。他通過上海音樂學院的學生輾轉聯繫到彭修文,彭修文回信解答了他的提問,又寄去一盒包括《秦·兵馬俑》在內的錄音,沒想到很快收到這位美國作曲家的回信。這位不懂中文的美國作曲家在回信中說:「我聽出來一群士兵、一個魔鬼、一個富人,還有抗爭。」這正是《秦·兵馬俑》最基本的內容。

  穿越語言與文化的隔閡,僅通過音樂的呈現而展現故事,足以見得彭修文的音樂作品在創造故事、構建意象上的出色能力。彭弘說:「像《豐收鑼鼓》,就展現了農民幹活的那種場景;《將軍令》的大鑼一響,古裝戲裏插靠旗的形象就出來了;《夏之夜》的配器精巧,就像站在太平山上看山下燈火,生動刻畫出有香港味道的繁華夜景。這些東西既形象又都是中國的音調,對於中國人而言非常易於接受。」她還透露,《秦·兵馬俑》甚至被加拿大和美國學者作為博士論文研究對象,這也直觀地證明了,中樂的魅力沒有地域的限制,「你只要寫得好,就有人喜歡。」

  「彭修文誕辰九十五周年音樂會」

  日期:7月24日、7月25日 晚上8時

  地點:香港大會堂音樂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