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門舞集《毛月亮》香港首演 鄭宗龍:面對科技 呼喚野性
受西九演藝之邀,台灣雲門舞集即將於今晚帶來《毛月亮》的香港首演,這也是編舞家鄭宗龍上任雲門舞集藝術總監後首度率團來港演出。
《毛月亮》從詭麗的天文現象發想,呈現狂野肢體與科技熒幕間的對話與角力,既是藝術家內心探尋的呈現,亦是當下時代的映照。正如鄭宗龍所說:「真實的舞者,在巨大、誇張卻虛擬的影像前跳舞,在席格若斯(Sigur Rós)的音樂引導下,慢慢形成一個荒誕奇異的小宇宙──有美麗,也有不安。」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2017年,鄭宗龍受邀為悉尼舞蹈團編創《大明》,月亮的意象走進了他腦中。從那時起,他不斷尋找各個民族與文化中關於月亮的神話,直到碰上「毛月亮」這個詞,靈感再次被點燃。
「毛月亮」俗稱「月暈」,古語說,「月暈有風」,風起了,自然攪動流轉,那是一種變化的徵兆。鄭宗龍回看自己的生活,深深感受到人類的感觀與習慣亦正被捲入無法抗拒的潮流中。「我想起自己的經歷,有好幾個晚上,我劃看短影片,居然不知不覺就坐到天亮了!」科技對身體的宰制讓他產生了疑問,他想把無數手機放在舞台上,用熒幕中的影像和人的原始身體作一個對話,舞作《毛月亮》便如此而來。「起風了,會不會就是科技的風?」他說。
舞台上,巨大LED熒幕中的科技藍光,如同月光一般映照在舞者原始的身體上;也仿似奇異的天外來客降臨在這麼一個未脫野性的部落中。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沒有規矩的狂暴的身體
「我們的身體仍然是一個古老的身體,這個身體沒有插上電。」鄭宗龍說。但我們的生活顯然已經處處「插電」,舞作通過熒幕與身體的並置來尋求某種對話、建立某種關係,而雲門的舞者們,較之過往作品中流麗優美的身體展現,這次的動能則多了幾分外放與瘋狂。
鄭宗龍用「沒有規矩的狂暴的身體」來形容《毛月亮》中舞者的肢體狀態,「我想要探索一種本能的、直覺的,甚至一點點動物性的身體。」他說,「在這個偌大的舞台上,我想要看看『人』的可能性。」他坦言,《十三聲》前,自己的舞蹈動態還是比較安靜的居多,《十三聲》後,則開始探索到比較街頭的身體狀態。而到了《毛月亮》,以人性的身體對撼機械的LED屏,也會不時擔心影像會吸走觀眾的目光。他笑說:「我想要和這個大的影像一較高下——看我看我,不要看這個熒幕!」
LED熒幕是巨大的舞者
對於鄭宗龍而言,舞台上巨大的LED熒幕亦是一位舞者,一位巨大的舞者。他分享道,在編排的過程中一直在和團隊討論影像、空間與舞蹈間的關係,也和舞者們尋找肢體動作的原始動機。最終的舞台上,「真實的舞者,在巨大、誇張卻虛擬的影像前跳舞,在席格若斯的音樂引導下,慢慢形成一個荒誕奇異的小宇宙──有美麗,也有不安。」
「有一個段落,一個巨大的男性從天而降,大概有7米高,佔據了舞台,人的身體和這個巨大男性的關係可以是如何的?我們把所有台上的舞者排成一排,身體和手腳全連在一起,好像昆蟲一樣挪移。透過這樣的一些放置,無形中產生了一個對話和關係,或許就可以提供給觀眾找到自己對這種關係的定義。」
對鄭宗龍而言,身體與熒幕的並置,靈感也許來自電影《2001太空漫遊》中從天而降的金屬箱子引發了猴子們的瘋狂,來自電影《銀翼殺手》中影像投影出來的虛擬愛人,又或是來自早年在紐約時代廣場感受到的電子大屏的震撼力量。「那時我好像感受到上百塊屏幕圍繞着我。我想,會不會有一天,我們的窗戶也是LED,每一天可以用程序去改變窗外的風景——今天醒來在米蘭,明天在尖沙咀,後天又到森林中?」
舞作中鄭宗龍最喜歡的一段是最後,從山上瀉流而下的台北烏來瀑布,被展示在LED大屏上。「會不會有一天,我們想要看自然景象的時候需要透過影像才能看到?」
面對科技的「風」,我們何去何從?《毛月亮》沒有給出答案,卻盡情探索身體的可能。各種人體的素材被展現在舞台上,巨大的男性、身體部位的影像、側臉的特寫……所有的這些都與真實的舞者發生碰撞;LED熒幕有時又化身為鏡面,反射出舞者的身影。「我們用了各種可能性,去表達出每個段落中它象徵和表達的意義是什麼。在舞台上,虛和實,真實世界、影像世界和台上的舞者,幾個不同的面向都產生了對話。」
聆聽舞者的身體
經過長年的太極導引訓練,雲門的舞者有着獨特的身體質感。鄭宗龍說,這種身體的傳統在《毛月亮》中並未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呈現。「武術有一個瞬間叫做『發勁』,像李連杰電影中,忽然發力,身上的灰塵瞬間被震起的一瞬間。我覺得《毛月亮》有非常大的部分是這樣的發勁的狀態。」他說,「舞者的身體不像過去那般沉靜與穩,但同時很幸運的是,正因為這群舞者有這樣的基礎與能力,才讓這個事情可以實現,因為他們必須要夠沉夠穩,這樣(發勁)的力量出現的時候才不會導致他們失去重心和位移的可能性。」
從林懷民手中接過雲門藝術總監一職,鄭宗龍在保持傳統之餘,亦在舞者訓練的日常中加入了街舞的元素,「像Popping(機械舞) 、Wave(電流) 、 Snake(蛇形流動)等,我希望看看有沒有可能開創出不一樣的養分,注入舞者的身體。但身體的改變是非常困難的,可能要幾年以後才能看到是否有深層的轉化。」當被問及如何思考自己領導舞團的定位,鄭宗龍腼腆笑道:「我沒有想自己的定位,只是在想下一個作品我要做什麼。舞者現在的狀態和身體的可能性在哪裏?是需要安靜,還是渴望動起來?我在聆聽他們的身體告訴我的信息和線索,然後變成我創作的動機。」
冰島後搖天團Sigur Rós 為舞作架構聲音調性
《毛月亮》的音樂,請來冰島後搖天團Sigur Rós合作,為作品注入空靈色彩。鄭宗龍說自己是Sigur Rós的鐵桿粉絲,樂團早年曾為舞蹈大師摩斯·康寧漢 (Merce Cunningham)的舞作《Split Sides》創作曲子〈Ba Ba/Ti Ki/Di Do〉,「我特別喜歡那首配樂。」
為《毛月亮》找音樂時,鄭宗龍便直覺,「它不是在我的文化中可以聽到的聲音,熒幕和狂放身體的對話,應該是發生在另外一個空間。」他想起Sigur Rós的音樂,乾脆買了機票飛冰島去參加他們的音樂節。有趣的是,在冰島租車自駕時,老闆特別叮囑:「在冰島,不論上車下車記得都要兩隻手開關門,因為這裏風很大,車門可能會被吹斷或吹跑,會撞傷你。」「那一刻我想,我來對地方了,因為《毛月亮》就是要起風了。」回到台灣後,鄭宗龍馬上寫信給Sigur Rós尋求合作,開啟了後面的機緣。
雲門舞集《毛月亮》
日期:7月10日 晚上8時,7月11日 下午5時,7月12日 下午3時
地點:戲曲中心大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