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論壇/後凱恩斯主義對中國經濟的啟示\張斌

  宏觀經濟學在過去半個世紀經歷了古典復興與新凱恩斯主義回潮的兩輪理論博弈,最終走向了某種融合,即認為「需求不足不是周期性的短暫波動,而是長期持續的挑戰」。該理論對於中國經濟的啟示則是,逆周期政策的作用,不在於解決深層次結構性矛盾,而在於阻斷收入、支出與信貸之間自我放大的負向循環。

  判斷均衡與非均衡的標準:若經濟不借助政府干預和逆周期政策便能自行恢復,實現充分就業,則屬於均衡立場;若經濟依靠自發力量無法走出需求不足,無法自發實現充分就業,則屬於非均衡立場。

  古典經濟學的信仰是均衡理論:不需要政府干預,完全靠市場的力量和靈活的價格機制,就能把資源充分利用起來,讓所有勞動者都能找到工作。平衡供求的力量在於價格機制,只要價格有彈性、靈活,供求總能達到平衡。而凱恩斯認為市場自發力量實現充分就業是一種特殊情況,而非一般情形。

  到了上世紀70年代至90年代,貨幣主義、理性預期學派與真實經濟周期理論輪番向凱恩斯主義發起挑戰,其共同指向是回歸古典傳統,強調市場自發修復的力量,主張逆周期政策不應過度干預,代表性陣營包括芝加哥學派與明尼蘇達學派。

  90年代新凱恩斯主義重新崛起,其核心命題是價格具有黏性──只要價格不能靈活調整,市場便無法自發實現出清,非自願失業將持續存在。新凱恩斯主義的理論貢獻在於為價格黏性提供了系統的微觀基礎,包括菜單成本、協調困境和效率工資理論等,從而在形式上回應了新古典學派的批評。

  新凱恩斯主義在本質上實現了古典經濟學與凱恩斯經濟學的某種融合:它既相信市場具有內生的恢復力量、經濟不可能無限期偏離均衡,又承認借助逆周期政策可以加速這一恢復過程。

  薩默斯等人提出的「長期停滯理論」是離現在最近的非均衡理論,其核心在於揭示了長期持續需求不足的可能性。過去十年尤其是疫情前,該理論曾是宏觀經濟學最核心的討論議題,其核心命題在於:即使名義利率降至零下限,市場仍面臨持續的需求不足──讓市場出清所需的真實利率為負值,而通過名義利率變化無法讓真實利率調整至該水平,因此經濟將陷入長期失業與需求不足並存的困境。這一理論與傳統周期理論的本質差別在於,需求不足不是周期性的短暫波動,而是長期持續的挑戰。

  主流凱恩斯經濟學對非均衡成因的解釋高度窄化,僅限於「價格黏性」這一層面,遠未觸及需求不足的深層根源。翻閱標準宏觀經濟學教科書,找不到關於「需求不足根源何在」的系統性回答──整個主流凱恩斯框架事實上迴避了這一根本問題。凱恩斯本人的論述遠比此豐富,後凱恩斯經濟學家──如帕廷金、萊榮霍夫德等──也在持續追問這一問題。他們認為價格黏性遠不足以解釋需求不足,其中存在更為深層的結構性因素。

  倡推總需求管理政策

  將這一爭論放到中國宏觀經濟政策制定中,兩種立場的政策含義截然不同。若相信均衡理論,則市場自身能夠恢復,逆周期政策應盡量少用甚至不用,做好結構改革和收入分配即可;若相信非均衡理論,則僅憑市場自發力量無法走出需求不足,僅靠收入分配和結構性改革並不充分,必須有專門的逆周期政策幫助經濟恢復。

  從歷史經驗看,日本在需求不足中沉淪了二十年,即便實施了逆周期政策,也因為力度不足而始終未能走出困境。再看發達國家的經驗,若沒有政府債務增長和政府支出比例的持續提高,它們能否產生足夠的需求以實現供求平衡?上述經驗表明,若無外部力量介入,完全依賴市場自發力量,經濟很可能陷入長期持續的需求不足狀態。

  走出非均衡狀態所需的政策工具,必須是針對需求不足這一市場失靈特徵的專門性安排。結構性改革和收入分配改革固然重要──制度、產權、法律、收入分配等方面的完善是長期增長的必要條件,但並非充分條件,它們並不確保供求一定能夠平衡。

  只要「動物精神」還在,只要人對未來的信息不充分、存在不確定性預期,只要市場不是完全充分競爭的,需求不足作為一種市場失靈就會持續存在。因此,需要專門的、既非收入分配政策也非結構改革政策的總需求管理政策來加以應對。

  總需求管理政策即逆周期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其作用不在於解決深層次結構性矛盾,而在於阻斷需求不足的負向循環。這類政策的目標本就不是解決結構性矛盾──需求不足是市場失靈的表現,逆周期政策的作用在於阻斷收入、支出與信貸之間自我放大的負向循環。

  在凱恩斯的視角下,需求不足是常態而非例外,離不開逆周期的干預工具。因此,若承認市場是非均衡的、需求不足是存在的、且市場自身力量無法解決,就需要專門的逆周期政策來加以應對。

  (作者為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