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仙子的興衰\江 恆
在英國民間傳說中，向來不乏擁有超能力的仙子，對於他們的前世今生，卻眾說紛紜。
早在中世紀，英國文學家喬叟在《坎特伯雷故事集》中便提到仙子曾經在英格蘭隨處可見，書中巴斯婦人回憶說，「在亞瑟王統治的古老時代，／不列顛人對他無比崇敬，／這片土地上到處都是仙境……」同時圍繞仙子的起源問題，也一直有着激烈的爭論。最初人們相信其融合了凱爾特神話、盎格魯─撒克遜異教信仰以及羅馬與基督教的元素。到了十九世紀，一種帶有根深蒂固的種族主義觀點開始盛行，認為仙子傳說只是曾經居住在不列顛群島的土著人模糊的「種族記憶」，這種觀點至今仍不時出現。到了二十世紀初，愛爾蘭豐富的仙子傳說使大多數民俗學家確信，仙子信仰要麼起源於愛爾蘭，要麼屬於愛爾蘭和英國共同的「凱爾特」文化遺產，只是早已湮沒在歷史的迷霧之中。而在二十世紀中期，民俗學家凱瑟琳‧布里格斯則提出，仙子很可能是史前亡靈半夢半醒間留下的祖先靈魂。
然而，專注於仙靈研究的英國歷史學家弗朗西斯‧楊在《仙女：一部歷史》一書中指出，仙子的起源實際上與地形特徵、自然現象、神秘的遐想以及無法解釋的時間錯位等都息息相關。比如希臘人有樹精和涅瑞伊得斯；羅馬人有拉雷斯和佩納特斯；斯拉夫人有維拉斯；挪威人有巨魔；英國人有精靈帕克，直到十五世紀之後，受法國浪漫小說的影響，他們才演變為仙子。在某些國家——例如冰島、愛爾蘭，關於仙女的民間信仰尤為強烈，從遠古流傳至今。即使在最物質主義的時代，也湧現出許多有影響力的仙子信徒和認真思考過這一主題的人，拿破崙曾信誓旦旦地說他見過一個名叫「命運小紅人」的精靈，而在英國，從博物學家約翰·奧布里到奇幻作家托爾金無不如此，因不列顛空戰而聞名的空軍元帥休·道丁甚至擔心仙子、妖精和人類之間會爆發戰爭。
此外，前基督教時代的萬物有靈論和獸人崇拜中的「神靈」、中世紀的「野人」、文藝復興時期的神秘學、早期現代的古物研究、十九世紀的民俗學、鬼故事、唯靈論、現代不明飛行物學、神秘動物學和新異教主義等，都與仙子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就連最嚴謹的科學也沾染了仙靈的氣息，例如昆蟲學家用「幼蟲」（拉丁語意為「幽靈」或「小妖精」）來描述昆蟲的幼體。仙靈們也總是在不斷更新自身，一九七九年英國諾丁漢的孩子們描述自己被駕駛汽車的神秘「小矮人」追趕的事件就證明了這一點。
儘管仙子們可能外形各異、性情古怪，但在很多方面與人類頗為相似，也因此常被拿來與世俗社會作類比。例如伊莉莎白一世是作家史賓塞筆下的「仙后」，而痴迷於女巫的詹姆斯一世喜歡宮廷假面舞會，在舞會上會出現聖經之外的帶翼精靈。莎士比亞筆下的精靈帕克是阿登的化身，使整個英格蘭都充滿了魔法。在理查德‧達德一八六四年的畫作《伐木工的妙手》中，那些注視着伐木工舉起斧頭的袖珍生物，就像是置身於英國茂密林中的普通英國男女。在一九四二年的電影《小灰人》中，沃里克郡是英國為數不多還能遇到仙子的郡縣之一。精靈甚至被視為本土種族的象徵，對窮人而言，精靈是可以獲得幫助的盟友，他們也賦予精靈超凡脫俗的權威，以對抗壓迫性的現實統治者。
到了當今世紀，仙子更加千變萬化，他們可以是卡通片和兒童讀物中身材嬌小、長着翅膀的女性角色，也可以是妖精、布朗尼、矮人、仙女、地精、哥布林、狗頭人等等。他們可以美麗也可以醜陋，可以高大也可以矮小，可以友善也可以可怕，可以守護房屋、土地或寶藏，也可以引誘人類誤入歧途，將我們困在他們的王國裏。難以捉摸幾乎是他們的標誌性特徵，因此英國人常常委婉地稱他們為「仙子」、「好鄰居」或「紳士」，以避免招惹他們。
另外，歷史上民俗學家也一直關注人們對仙子信仰的衰落，或許是因為精靈和仙女的離去本身就是英國文學中反覆出現的主題，從喬叟到托爾金皆是如此。事實上早於中世紀晚期，即有一種憂鬱的觀念認為，仙子們正逐漸離開一個日益失去魔力的世界，這與托爾金的感受不謀而合，他筆下的精靈注定要被平庸的凡人所取代，而這種觀念如今仍然有共鳴。
但正如凱瑟琳‧布里格斯在《消失的民族》一書中指出，仙子們在經歷了從被崇拜到被蔑視再到被娛樂化之後，如今正吸引着那些對想像生態學、奇幻角色扮演遊戲、超現實主義和心智多樣性等方面有興趣的人們的關注，這也意味着仙子們「總是在離去，卻從未真正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