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風和】又一次,想做小孩
郝興燕
六月的陽光,是摻了金粉的蜂蜜,稠稠地淌了一地。我穿過嘈雜的市集,身邊是拎着菜籃討價還價的大人,空氣裏浮動着蔬菜的土腥和魚攤的鹹濕。一個塑料彩色彈珠,不知從哪個孩子的口袋漏出,滾過我的鞋邊,停在積着淺淺雨水的小窪裏,靜靜地,像一枚忽然凝固的、彩色的眼睛。
我的腳步,就這麼被它釘住了。
那光暈一圈圈蕩開,彷彿不是雨水在晃動,而是時光本身被攪動了漣漪。我忽然覺得,衣兜裏揣着的不是手機和鑰匙,而該是幾顆溫熱的玻璃珠,幾張畫着「公仔」的紙片,一隻叫個不停的鐵皮青蛙。不遠處,一個孩子正踮着腳,央求母親買下那支兔子形狀的棉花糖。那蓬鬆的、雲朵似的甜,在風裏微微顫抖。母親笑着,用沾着麵粉(她大概剛從麵點舖出來)的手,輕輕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這個尋常的動作,像一把小小的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我心裏那扇落滿灰的、寫着「童年」的門。
門裏湧出的,是些蒙着毛茸茸光暈的碎片。是午後被曬得發燙的沙子灌進塑料涼鞋的粗糲感;是把耳朵貼緊海螺時,那來自遠方的、轟隆的寂靜;是為了爭奪一小塊樹蔭,用粉筆在地上畫出歪歪扭扭的「楚河漢界」;是舉着斷了半截翅膀的紙飛機,堅信只要跑得夠快、風夠大,它就能載着我,擦着屋簷飛向晚霞。
那時,快樂是一件多麼具體,又多麼輕而易舉的事。一隻蟬蛻可以端詳半個下午,一片脈絡清晰的落葉是值得夾進書裏的珍寶。我們趴在地上,看螞蟻搬運比牠們身體大得多的飯粒,彷彿觀看一場史詩般的遠征。心裏沒有刻度分明的鐘錶,只有日頭的影子慢悠悠地從東牆爬到西牆。那時,我們擁有全世界所有的時間,和讓整個世界變作遊樂場的魔法。
可魔法是什麼時候失效的呢?是從我們開始注意涼鞋是否沾了泥污,而不是沙子的溫度開始的嗎?是從我們不再能聽見海螺裏的歌聲,只看見一個空洞的、可以標價的貝殼開始的嗎?我們學會了計算,計算得失、計算利弊、計算着每一步是否踩在了「正確」的格子裏。我們口袋裏的東西越來越重,裝進了責任、體面、憂慮,卻唯獨弄丟了那幾顆讓心跳怦然作響的、無用的玻璃珠。
我蹲下身,撿起那顆彩色彈珠。雨水洗淨了它,它在我的掌心,像一滴來自遙遠星球的、純淨的眼淚。透過它扭曲的、彩色的視界,整個喧囂的市集——那些討價還價的大人,那些為生計奔波的面孔,那些沾着泥點的蔬菜和鱗光黯淡的魚——都被濾去了粗糙的質地,變得光怪陸離,變得不那麼真實,又或者說,變得像一場過於認真的、屬於大人的「過家家」遊戲。
那個舉着棉花糖的孩子跑過我身邊,帶起一小陣甜蜜的風。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睛裏是全然的、明亮的坦蕩,沒有一絲對我這個蹲在路邊的、奇怪大人的探究。然後,他就舉着他的「雲朵」,咯咯笑着,奔向他的夥伴去了。
我站起身,將那枚彈珠輕輕放回那個小水窪。水紋再次漾開,模糊了那彩色的倒影。我沒有把它帶走。有些東西,一旦試圖緊緊握住,便會立刻失去它全部的光澤。
我繼續向前走,匯入那川流不息的人群。陽光依舊熾烈,市聲依舊鼎沸。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我的腳步,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一點點。衣兜裏,手機和鑰匙沉甸甸的,但我彷彿覺得,在那金屬與塑料的冰涼之間,似乎真的還殘存着一絲溫熱的、圓潤的觸感。
原來,我們從未真正「失去」童年。我們只是在一個尋常的日子裏,不小心,把它給忘了。而那個孩子,他什麼都不曾帶走。他只是路過我,用一陣甜蜜的風,和他全無雜質的目光,輕輕提醒了我:喂,你心裏那個小孩,只是睡着了。
他隨時可以醒來,只要你還願意,在六月的某一天,蹲下身,看一看水窪裏一顆彩色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