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夏至的麵
鍾倩
夏至是一年中的黃金分割線。它渾身赤金——烈日炙烤,陽光充沛,白晝最長。
夏至吃麵,是老濟南人的習俗。記得老街巷裏的泉水人家,提前備好玻璃瓶和塑料桶,去糧店打當天剛榨的麻汁,買回濼口醋,還有自家醃製的香椿芽、胡蘿蔔鹹菜。夏至那天一早,去黑虎泉邊打泉水,回來抓兩把綠豆,坐鍋熬上綠豆湯,那邊爐子用鋁鍋開始下寬麵條。待麵條熟了,用笊籬從泉水裏撈一撈,麻汁、蒜泥、綠瑩瑩的黃瓜絲,紅黑相間的鹹菜末依次拌勻,吸溜吸溜大口吃起來,涼沁沁的,一直蔓延到心裏。
過夏天,就是過耐煩——「夏至三庚數頭伏」,夏至起再過三個「庚日」,就要進入伏天。冬補三九,夏養三伏。怎麼養呢?古人為我們做出表率。自漢代起,官員們過夏至放假3天,俗稱「做夏至」。從節氣看,夏至、冬至、春分和秋分為4個重要節點,有利於人們獲得充足能量。古人減少飲食、以靜養身,辟榖、打坐、瑜伽等。
對老百姓而言,「冬至餃子夏至麵」是最佳選擇。正值打新麥、燒麵糊、擀麵餅、煮麵條,吃到嘴裏,歡騰在心裏,因為這是一年耕種的無價犒賞。據說,北京城裏這天都要吃爽口的冷淘麵,即涼麵。有槐葉冷淘,槐樹嫩葉榨汁和麵,煮熟過水,清爽滑嫩;還有蓮葉冷淘,製造方法相差無幾。詩人杜甫曾賦詩《槐葉冷淘》:「青青高槐葉,採掇付中廚。新麵來近市,汁滓宛相俱。」令人忍俊不禁。
《紅樓夢》第五回中寫道:「只見赤日當空,樹陰合地,滿耳蟬聲,靜無人語……」每當讀到這裏,心裏就像下起了毛毛雨,靜謐無聲,又舒爽愜意。曹雪芹儼然懂得中醫,小說裏他寫到兩個祛暑方子:一是香薷飲,為香薷、扁豆、厚樸三味藥,《本草綱目》中記載「世醫治暑病,以香薷為首藥」,是調理脾胃、解暑佳品,黛玉體質虛,正適用,但盡量冷服,否則易嘔吐。二是荷葉羹。寶玉被父親暴打後「臀上作痛,如針挑刀挖一般」,想吃東西解暑。酸梅湯不利傷口,玫瑰鹵也吃膩了,寶玉覺得「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葉小蓮蓬的湯還好些」。雖然做起來麻煩,但好喝得很。
沒有荷花的夏天是不完整的。荷花渾身是寶,每年夏天掰着指頭數吧,家鄉大明湖畔的荷花盛宴,一輪一輪的開,一莖一莖的綠,趕在早上8點前去看,人少,荷與葉都能放得開,被凝視過的荷花與人一樣自帶靈性,一陣風拂過髮梢,彷彿把自己一下裹了進去,站成了一枝湖中荷。不遠處的那枝荷,或是老鄉李清照,想起她的「爭渡,爭渡」,想起她說過的「今夜紗廚枕簟涼」,我也頓感無比的涼爽,側耳聽蟬聲把夏日一點一點拉長。
夏至有三候:一候鹿角解,二候蟬始鳴,三候半夏生。鹿屬陽,夏至一陰生,鹿角因感陰而脫落,遂人們嚮往「只擬隨麋鹿,悠悠過一生」的隨遇而安。而蟬乃是夏天的隱士,「蟬乃最著之夏蟲,聞其聲即知為夏矣。」古人素有「崇蟬情結」,它們居於高處,餐風飲露,平平仄仄間,獲得一種通透和了悟,好比修行參禪,悟得「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蟬,即禪。現代人卻只剩下口腹之慾,沒了風雅。半夏呢,原本為塊莖草藥,生長過程中有兩次「倒苗」,一次是仲夏時節,另一次是仲秋時節。如果按照「春秋挖根夏採草,漿果初熟花含苞」的採摘規律,夏天採摘也可,但秋天採摘最佳,所以「半夏生」藉着此名給人們一個提醒:夏天已經過了一半了,做事情早規劃。
物候不騙人,節氣不欺人,唯有時間,狡黠得無人能與它過手。它總是在悄悄拿掉你生命裏的一些鍾愛,然後又反手遞過來一個驚喜,就像夏至前後的雨水苦樂不均,民間諺語稱「夏雨隔牛背」,使人措手不及,怪不得唐代詩人韋應物吟詩道:「東邊日出西邊雨, 道是無晴卻有晴。」
在我看來,大汗淋漓是一種體驗,被雨淋濕是一種體驗,後背炸滿痱子又是一種體驗。或許,夏至就是用來體驗這大地滾燙又生死無常的人世間。衣服濕了又乾,腳步跌跌撞撞,但是不變的是日子的氣息如昨——父親去世馬上6周年了,我內心的傷痛漸漸撫平,卻又徒生新的惆悵。他離開的那個夏天,是我人生所有夏天的定格,他彷彿把我帶向了更廣袤更自由的地方,那碗涼麵裏盛滿了思念,還有淡淡的憂傷。
「吃過夏至麵,一天短一線。」夏至的麵,吸溜吸溜的吃着,時光就這樣一寸一寸挪動,萬物蓬勃,像只剛洗過澡的小狗,可愛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