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灶台邊的毛豆香

●如今,我依然會煮毛豆,只是會煮得慢一些。   AI繪圖
●如今,我依然會煮毛豆,只是會煮得慢一些。 AI繪圖

  林怡靜

  是鐵鍋裏「咕嘟咕嘟」的聲響,先於香氣抵達的。那聲音沉沉的、鈍鈍的,像夏天午後一場憋悶的、遲遲不落的雨,敲在舊鋁鍋的底上。隨即,那股子熱氣便頂開了木頭鍋蓋的縫隙,一股腦兒地漫出來——不是花香那種飄渺的,而是帶着土地腥氣、陽光暴曬過的豆秸味兒,混着幾粒粗鹽的鹹,和兩角八桂皮的厚,結結實實地,撞了人滿懷。

  這便是毛豆了。夏夜裏,灶膛的餘火還紅着,外婆便把那連枝帶葉、毛茸茸的一捧,囫圇倒進沸水中。水汽蒸騰裏,那些翠綠的豆莢,便從蒙塵的、有些蔫巴的綠,漸漸被煨成一種油油的、飽滿的碧色,像是把整個田畦的生機,都鎖在了那一層薄薄的豆皮裏。等着,是需要耐心的。你得聽着那「咕嘟」聲從急躁變得綿長,看着水汽在昏黃的燈下,織成一片曖昧的紗。時間,就在這慢吞吞的煮沸聲裏,被拉得扁長、軟和,充滿了安穩的期待。

  終於起鍋了,燙得很,得用竹編的笊籬撈起,嘩啦一下傾在搪瓷盆裏。那股子熱氣,便「轟」地散開,豆香混着草葉香,再無遮攔。一家人便圍坐着,就着那盞十五瓦的燈泡,開始剝。指甲掐進豆莢的背部,輕輕一掰,「啵」的一聲脆響,兩三粒滾圓的、穿着嫩綠小衣的豆子,便頑童似的跳進手心裏。豆衣上,還凝着一層熱熱的、鹹津津的汁水。顧不得燙,急急地送入口中,牙齒一抿,那豆子便在舌上化開了,是粉糯的、清甜的。那點恰到好處的鹹,像給這甜打了個底子,襯得它愈發天真而醇厚。這滋味,是容不得細品的,須得是接二連三地,一粒趕着一粒,讓那溫熱的、樸實的香,在口腔裏匯成一條小小的、歡快的河。

  吃着吃着,話頭便也鬆了。大人們說着田裏的水、夜裏的風,或是一樁聽來的遠親舊事。我們孩子呢,只忙着比賽誰剝得快,誰攢的豆殼堆成一座更蓬鬆的小山。那些話語,和豆殼剝落的「嗶啵」聲,還有遠處時隱時現的蛙鳴,都融在這豆香氤氳的空氣裏,分不清了。只覺得,這小小的灶間,被這熱氣、這聲響、這香氣,填得滿滿當當、嚴嚴實實,外頭無邊的夜色與寂靜,便都退得很遠了。

  後來,離了那方灶台,這水煮毛豆的滋味,是隨處可得了。夜市排檔上,盛在鐵盤裏,堆成小山,撒着辣椒與花椒,是一種豪爽的熱鬧。餐廳裏,作精巧的前菜,盛在雪白的瓷碟中,配着清酒,是一種疏離的雅致。它們都好,卻總覺得隔了一層。那豆子,似乎過於規整,味道也過於確鑿,少了點什麼。

  直到前年,在異鄉的超市,看見冷藏櫃裏擺着一盒盒淨豆,剝好了的,青翠可喜。我買回一盒,依着記憶,用鹽水煮了。盛在玻璃碗裏,樣子是對極了。我拈起一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豆子是糯的,也是鹹的,可那味道,卻像一個準確的答案,停在舌尖,便不再動了。我忽然怔住了——我吃出了豆子,卻再也吃不出那夏夜的漫長,吃不出灶火映在牆上的、跳動的影子,吃不出剝豆時,指尖沾染的、那毛茸茸的觸感,和那一屋子無言的、暖烘烘的陪伴。

  原來,那最讓人魂牽夢縈的,從來不是那粒豆子本身。而是包裹着它的,那一整個需要等待的、充滿勞作與絮語的黃昏,是那些與你一同守着這鍋「咕嘟」聲,慢慢將夜色熬煮得芬芳的人。我們總想萃取生活的精華,卻不知,那看似無用的「殼」,那被我們匆匆丟棄的、粗糙的枝蔓與時光,才是讓那一點點「仁」,變得那般豐腴動人的全部理由。

  如今,我依然會煮毛豆。只是,我會煮得慢一些。聽着那「咕嘟咕嘟」的聲響,在空蕩的廚房裏,笨拙地迴響。我耐心地等着,彷彿在等那熱氣,能將消散的往日,重新聚攏成一層薄薄的、鹹香的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