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自由戲】與草木同呼吸 共四時著文章
常有人說,寫作是人心靈獨處的產物,是伏案沉思的自我抒懷。但其實從古至今,從未有文人能真正隔絕天地萬物、獨自成文。我們筆下的一字一句、一情一思,從來都追隨着四季流轉、天氣變遷,正如劉勰在《文心雕龍·物色》中所言:「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
大自然從來不是文人筆下的點綴,而是詩情文思的源頭活水。
古人的創作,向來與天氣共生、與自然同頻。春日暖風拂面,萬物抽芽復甦,世間草木皆帶生機,詩人的心緒也隨之舒展溫柔。春光明媚時,便有「春風又綠江南岸」的悵然期盼,有「亂花漸欲迷人眼」的欣喜閒適。 和煦春陽、綿綿春雨、依依楊柳,這些春日物色,輕輕撥動人心最柔軟的弦,讓原本平淡的心境,生出綿長的柔情與詩意。
一旦暑氣蒸騰、盛夏來臨,文風與心境又截然不同。夏日驕陽灼灼、蟬鳴聒噪、草木葱鬱繁盛,天地間是蓬勃到極致的生氣。此時文人筆下,少了春日的婉約溫柔,多了一份明朗灑脫。楊萬里筆下夏日最是生動,「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一縷夏日清涼、一抹生動童趣,皆由眼前物色而生。炎夏的熱烈與鮮活,讓文字充滿朝氣,擺脫綺柔,多了幾分人世間的活色生香。
秋風乍起,便是文人心緒最容易搖蕩的時節,這也是《物色》篇中最為精妙的洞察:四時物色不同,人心感懷各異。秋風蕭瑟、落葉飄零、白露為霜,萬物由盛轉衰,自然的凋落,總會牽動文人心底的羈愁與感慨。王維見空山秋涼,寫下「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的清靜疏淡;杜甫逢秋風落木,嘆出「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的蒼涼沉鬱。
從淺層的賞景,到深層的感時傷世,秋天的天氣與物色,讓文字有了厚度與滄桑。春是歡愉,夏是熱烈,秋卻是沉思,風吹落葉的蕭寂,讓文人放下浮華,靜下心來審視人生、感懷歲月,筆底文字也變得深沉雋永。
而至寒冬,朔風凜冽、萬物歸寂,天地歸於清靜蕭疏。冰雪封塵,喧囂盡散,人世紛擾被寒氣隔絕,文人的心也隨之沉靜澄澈。於是便有「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孤高脫俗,有「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的清雅堅韌。冬日的蒼涼與靜寂,褪去了世間繁華,讓創作拋棄矯飾,回歸最真實的本心。
情以物遷 辭以情發
劉勰說「情以物遷,辭以情發」,短短八字,道盡了千年文學的真諦。從來都是先有天地物色的變化,才有人心情緒的起伏,而後才有動人的詩文篇章。萬物是載體,天氣是媒介,人心是根基,三者相融,便成就了千古文韻。
放到今日,這份規律依舊從未改變。我們現代人不再執筆寫古體詩詞,但依舊會被天氣與自然影響心境、觸發靈感。春日微雨的午後,總讓人心安寧,適合靜讀閒寫;夏日雷雨過後的清涼,會讓思緒變得通透;秋日落葉滿街,容易讓人生出對歲月的感慨;冬日暖陽落窗,最適合記錄日常溫柔。
很多人以為寫作靠天賦、靠構思,其實很多靈感,都是大自然免費的贈予。我們不必刻意尋找詩意,只需抬頭看天、低頭觀物,春風、夏雨、秋霜、冬雪,世間一切物色,皆是寫作的靈感源泉。
文心從來不孤獨,始與天地共往來。四時流轉,物色更迭,風雨晴暖,皆是人間詩意,也都是筆底最動人的風光。只要心有感知,眼底有山河,便時時能落筆,處處有文章。
●籲澄 資深中學中文、中國歷史科老師,香港歷史文化研究會理事。教學經驗豐富,曾出版多本暢銷中文、中國歷史參考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