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川音裏的古韻
伍呆呆
父親八十大壽,我驅車千里奔赴父親退休後定居的川北龍門古鎮。
川北人亦有「暖壽」的習慣。尋常人家暖壽只在壽星的壽辰前一日設宴預熱,簡簡單單,圖個吉利與熱鬧,我到了之後,父親格外歡喜,日日帶着我和親友們見面吃飯,幾乎日日都在暖壽。
與親友們喝茶飲酒「擺龍門陣」,滿耳都是地道質樸的蜀地方言,唯獨我一人講普通話,不免有些淺淺的尷尬。其實小時候我的四川方言講得也算流利,熟練自然,但後來因語言環境轉變,說的機會愈來愈少,偶爾切換使用,發現舌頭不聽使喚,經常詞不達意,韻味盡失,索性能不說就不再說了。
雖然極少說四川方言,但我是極喜歡聽的。四川方言獨有一種別致的氣韻,剛柔相融,潑辣又綿軟,就連兇巴巴罵人的詞聽起來都是溫溫柔柔的,譬如「瓜娃子、哈兒、寶器」等;四川人天生豁達,自帶幽默底色,愛調侃自己,生活中的瑣碎煩惱、起落得失,都能用玩笑帶過, 譬如暢快時的「安逸慘了、巴適得板」,失意時的「霉得摳腳」,直白生動,盡是生活本真。
四川方言裏的各類歇後語更是趣味盎然,隨口一句都能令人忍俊不禁:「駝背淋雨——背時、癩蛤蟆跳門檻——又蹲屁股又傷臉、冬瓜皮做帽子——霉登了頂」……通俗、接地氣,藏着川人通透的生活智慧。而這些特有的語感與趣味,用其它方言說來就平淡無味,全然沒有這樣鮮活的味道了。
上街採購給父親做壽的物件,結了賬,店家招呼:「好生走,慢些。」簡簡單單的「好生」二字,入耳親切,又顯得體,因它源自中古文言,是古人流傳下來的叮囑,遠比現代白話的「小心」更溫情又兼具禮數。川北久未落雨,溫度已經達到38攝氏度,太陽毒辣,不下雨也要打雨傘,年紀大點兒的川人將雨傘喚作「撐花」,又是何其古雅?這一稱謂並非現代杜撰,是明清民間沿襲下來的傳統叫法,僅留存於蜀地老派人口語中。
走過古鎮院落,看見老人細心打理院內花草蔬果,鄰居路過駐足,隨口閒話叮囑「好生經佑,莫幹了。」「經佑」是古漢語「經營護佑」的凝練濃縮,意為用心照料、溫柔守護。這般古雅的詞彙,在當代白話中已然漸漸消弭,在川北古鎮卻是日常話語。日頭漸盛,街邊歇涼擺龍門陣的老人隨口說:「坐到晌午再回去。」「晌午」是沿用千年的唐宋標準文言稱謂,歷經變遷,不僅在中原或北方成為官話,亦在蜀地完好留存。
父親壽辰正日將近,親友閒談,問及壽宴諸事是否妥當,常會說事情是否「歸一」,詞義雅致,取自九九歸一,藏着古人圓滿從容、安穩平和的處世心境。從前我只覺得蜀地方言通俗鮮活,並無過多的感悟,此行連日置身古鎮鄉音之中,才慢慢察覺,這些隨口而出的日常口語,皆是古漢語留存至今的活證。
語言世代更迭,多數古詞已退出通用白話,而這片鄉土,將零散古語代代承襲。一面是家人團圓、一面得見藏在鄉音裏延續千年的語言脈絡,甚是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