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溪林】品讀古事,習得人間清醒

  王志堅

  閒時翻讀《夢溪筆談》,沈括記錄的幾則宋代官場小事,寥寥數筆,讀來卻格外耐人尋味。世事流轉千年,時代早已改天換地,可書中古人的取捨抉擇,放在當下依舊字字契合,照見世人最樸素的處世本心。

  話說北宋士人孫之翰,曾有人特意贈予他一方名貴寶硯。贈硯之人極力誇讚此硯的精妙,說冬日無需注水,只需對着硯台呵氣,便能凝出水墨,是難得的稀世珍寶。在文房器物備受推崇的古代,這般奇石硯台,算得上可遇不可求的雅物,尋常文人定然愛不釋手。

  可孫之翰絲毫沒有心動,逕直婉拒了這份厚禮。他說了一句極為通透的家常話:「一日呵得一擔水,才值三文錢。」讀到此處,難免心生感慨。世人總愛追逐光鮮華麗的外物,沉迷於各種精緻的噱頭,可褪去層層包裝,那些讓人趨之若鶩的東西,本質上並無多少實際價值。

  這樣的道理,放在今天依舊適用。身邊總有人執念於名貴文玩、限量好物,耗費重金收藏擺件器物,到頭來卻全然不懂品鑒,甚至連基礎的文史底蘊都有所欠缺。名貴硯台擺上書桌,卻讀不懂筆墨風骨;稀缺物件收入囊中,不過是閒置蒙塵。其實生活的本質從不是附庸風雅、堆砌奢華,器物的意義在於實用,而非裝點門面。就像鄉間老手藝人常說的,一把農具、一件家什,能用、好用便是最好,再多金玉點綴,反倒拖累本心、平添負擔。

  再看王安石的處世之道,更能窺見一份極致的堅守。晚年的王安石身患哮喘舊疾,每逢發作便備受煎熬。友人知曉他的病痛,特意送來珍稀的紫團參,這藥材恰好對症,算得上能緩解病痛的良藥。

  於常人而言,這份雪中送炭的饋贈,理應欣然收下。可王安石斷然謝絕,坦言自己常年不靠珍稀藥材調理,依舊安然度日。旁人或許覺得他執拗迂腐,不懂變通,可細細思量便會懂得,他守住的從來不是幾両藥材,而是為人處世的底線。

  人的一生,總會遇到無數次「破例」的誘惑。求學時想走捷徑,工作時想投機取巧,遇事總想找門路、行方便。要知道,人心的底線從來經不起試探,一次破例的僥倖,就會成為無數次妥協的開端。老輩人流傳的老話最是真切,針眼大小的縫隙,終能漏過斗大的狂風。守住第一次本心,方能守住往後所有的原則。

  狄青拒攀望族的故事,讀來更是令人心生敬佩。北宋名將狄青出身行伍,憑一身戰功躋身朝堂,身居樞密使要職。當時有人給他提議,唐代名相狄仁傑德望千秋、名傳天下,二人同姓,不妨認作先祖,以此光耀門楣、抬高身價。

  狄仁傑的千古名望,是世人公認的榮耀,若是順勢攀附,於旁人而言無疑是絕佳的光環加持。可狄青斷然拒絕,不肯借古人名望為自己貼金。他心裏通透,所有借來的光鮮都是虛的,依附他人的榮耀,終究不屬於自己。靠借力攀高得來的體面,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根基懸空,稍有風浪便會轟然墜落。

  反觀當下,不少人總愛刻意攀附人脈、標榜家世,藉着他人的光環裝點自己的履歷,靠虛名博取關注。可真正的體面,從來不是依附而來,而是靠自己的雙手、實打實的本事掙來的。狄青的高官厚祿,是沙場浴血、一刀一槍拚來的,遠比族譜裏的虛名、旁人的背書更扎實。就像市井間踏實謀生的手藝人,從不吹噓自己結交過誰、服務過誰,只憑一身過硬本領立足,靠口碑留住人心,這才是最踏實的立身之道。

  《夢溪筆談》中郭進教子的故事,更是道盡了育人與立身的真諦。北宋名將郭進建房落成,宴請工匠與子弟赴席,特意讓造宅的工匠端坐上位,讓自己的兒子們屈居下位。

  眾人不解緣由,郭進一語道破關鍵:「建房造宅的工匠,是憑手藝創造家業的人;我的兒孫,往後只會坐享其成,早晚有變賣祖業的可能。」這番話直白刺耳,卻句句清醒。他並非刻意貶低後輩,而是戳破了世間最真實的道理:從沒有一成不變的富貴,也沒有坐享其成的人生。

  如今很多晚輩被安逸生活包裹,習慣了享受父母打拚的成果,將得來的一切視作理所當然,不懂珍惜、不願拚搏。郭進的通透,在於他從不給後代編織永續富貴的美夢,而是早早教會他們立身根本:所有家業、所有底氣,唯有親手打拚、用心堅守,方能長久。

  四則千年舊事,道盡的是同一個人生課題:人這一生,該如何抵禦誘惑、堅守本心。

  一方寶硯,是浮華外物的誘惑;幾両參藥,是切身私利的誘惑;先祖虛名,是世俗名望的誘惑;世襲家業,是慵懶安逸的誘惑。面對種種紛擾,古人早已給出答案:不戀浮華,唯重實用,方能不被外物裹挾;堅守底線、不存僥倖,方能不被慾望吞噬;自立自強、拒絕依附,方能活得踏實坦蕩;摒棄安逸、躬身實幹,方能守住人生根基。

  千年歲月更迭,山河變遷,世俗的誘惑換了模樣,可做人的初心與底線,從來未曾改變。人心最大的清醒,從來不是看透世間百態,而是守得住自己。守住本心、穩住底線,不貪虛名、不戀安逸,踏踏實實走好每一步,方能在紛繁世事中,行穩致遠、步履從容。那份推開浮華、堅守本真的篤定,遠比世間所有珍寶,都更加珍貴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