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線/一碗糝兒粥\陳文清

  在蘇中泰縣通南地區,「糝兒粥」這三個字,是帶着柴火氣息的熱。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時光,是被石磨的吱呀聲拉長的。那時的一日三餐,全繫於這口粥。麥收過後,新磨的大麥糝粥兒,青瓷色的米湯滾了,下一把下去,滿屋都是麥香;到了秋收,主角換成了金黃色的玉米糝兒,黏稠、燙嘴,喝下去能從喉嚨暖到胃裏。最難熬的是開春後,缸裏的存糧見底了,只剩下紅薯乾磨的糝兒,顏色發暗,口感發澀,喝急了還會反酸,是那個年代回想起來最頑固的苦澀。

  若是哪家煮粥捨得用大米打底,那是極體面的事。白米圍着鐵鍋厚厚的一圈,糝兒滲入開水中慢慢地煮。尋常人家多數時候,鍋裏是清一色的雜糧湯水,稀得能照見人影。

  比粥更清瘦的,是人的肚子。鍋裏就那麼一點乾貨,媽媽總是亮起嗓子,吆喝孩子們先吃。我們捧着粗瓷大碗,低着頭呼嚕呼嚕地喝,直到肚皮溜圓,才抬起臉來。這時,媽媽才放下手裏的農具,拿起筷子。她碗裏的粥,總是比我們的淺上一截。她不說話,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喝,偶爾咂一口鹹菜,就把那一頓飯對付過去了。那份沉默,比粥還濃稠,壓在我的心裏頭幾十年。

  那鹹菜,也是一年的念想。秋後自留地裏的那片青菜,立冬後便進了家裏最大的砂缸,成了全家一整年的佐餐。等到第二年夏至,鹹菜吃完了,缸底下剩下的那點黃褐色的老鹵,便是最後的珍饈。媽媽把它舀出來,在鍋裏咕嘟一滾,喝粥時,筷子頭沾那麼一星半點,那股鹹鮮味,就能壓住雜糧粥的澀,吊起幾分胃口。

  如今,街頭也有人賣糝兒粥,總是要駐足買一碗,熱氣騰騰端在手裏,喝一口,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少的是那口被煙火熏黑的大鐵鍋,少的是灶膛裏嗶剝作響的麥秸,更少的是站在鍋邊眼巴巴等着開飯的那份期待。

  我是喝着糝兒粥長大的。看到它,就像看見「九畝垛」、「時莊欫」那彎彎曲曲的田埂,看見了爸爸媽媽那布滿老繭的手,也看見了那個物質匱乏卻溫情滿滿的年代。

  這碗糝兒粥,養了我的身,也磨煉了我的心。它是我血脈裏的根,也是我一輩子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