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記憶中的馬齒莧

  張武昌

  鋤頭剛剛趟過的田地上,我們以為清出了乾乾淨淨的一片。可不出幾日,便有馬齒莧從土縫裏探出頭來,起初是幾棵,再是十幾棵,隨後便連綿成片了。杜甫的詩裏寫道:「苦苣針如刺,馬齒葉亦繁。青青嘉蔬色,埋沒在中園。」我們家那一小畦青菜,當真就被這野物埋了個嚴嚴實實。正經的菜種下去不見長,馬齒莧卻到處都是,一茬拔出去又長一茬,如野火燒不盡,在我們這些業餘菜農手上生了又滅,滅了又生。本來便很是頑強的山野菜,在這野草遍地、底肥充足的地方,越發顯出一種渾然不知收斂的生命力。久而久之,我們去園中收穫,目標便不再局限於自種的青菜,馬齒莧也成了籃中的常客。

  母親將它洗淨,開水裏烚幾分鐘,撈出來晾涼,拌上蒜泥與芝麻醬,便是清清爽爽的一盤。有時她換了山西老陳醋來調,酸味更烈一些,各有各的好。我總蹲在旁邊看她做,看她掐去老梗時那利落的手勢。馬齒莧的莖葉肥厚圓潤,指尖一掐,便有清潤的汁水滲出來,帶着野地裏的氣息——那種氣息並不張揚,淡淡的,像草葉間藏着泥土的魂魄。

  春天的馬齒莧最嫩。那時候,我們常去小溪邊玩。學校放學後,我挎着小籃,沿水岸尋野菜。野地裏什麼都有,薺菜、蒲公英、車前草,而馬齒莧總是藏在最豐潤的角落裏,貼着地皮匍匐,一副謙卑模樣。待初夏再來,它們便長得形體豐滿,鮮美嬌嫩,採回家依舊是清調,可那些樸素的味覺裏,分明能嘗出整個季節攢下來的陽光和雨露。

  那時常聽老家的長輩說,田裏牧放的牲口也愛吃它。鄉下的日子,常見鄰家大嫂從地裏回來,兜着一大捧馬齒莧,人吃的留出來,剩下的便扔進豬圈。有一年,不知學校從哪裏得了消息,讓我們放學後去找馬齒莧回家熬水喝。孩子們一哄都往田野裏跑,回來時卻大多空着手,我翻遍了梯田也只揪到一小把。後來才聽說,是鄉裏有人患了頑固的腸疾,而馬齒莧正是殺滅那桿菌的良藥。那一回尋不着,倒讓我從此記住了它「可遇而不可求」的性子,說來也怪,平日裏拔也拔不完的東西,偏偏在需要它的時候,藏得無影無蹤。

  本草書上說,馬齒莧又名五行草,葉青、梗赤、花黃、根白、子黑,五種顏色集於一身。它清熱利濕,解毒消腫,是腸道的清潔者,也是素樸的養顏之物,因此被叫作「長壽菜」。可我更喜歡看它匍匐的樣子,那樣緊貼着大地,每一寸莖都在向泥土致敬。越是水源豐沛的地方,它越是茂盛,彷彿土地特意把最豐腴的養分留給這個貼得最近的子孫。

  馬齒莧會開花,但開了花便老了。有一回我摘了一捧開着細碎黃花的,母親笑着搖頭,說這些已經不能入菜了。我拿它們回家熬水,水底沉着一層黑色的小種子,蕩蕩悠悠的,像一群游不動的小蟲。而涼拌的那一碗,葉尖上頂着的花朵告訴我,它們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候。所以吃馬齒莧,是要趁早的。母親後來學會將它曬乾儲存,像梅乾菜一樣裝進袋子裏封好。冬天想吃了,泡開來切段,和肉絲同炒,那股乾縮進去的野氣便又舒展開來,比鮮時更添幾分醇厚。馬齒莧的花實在太小了,小到幾乎稱不上「觀賞」,花期也短,一朝開放,不久便落了,留下滿地的種子四處飛濺,難以打掃。倒是另有同名的馬齒莧花,是夏日庭院裏常見的,花有黃、白、粉紅,顏色明艷純粹,花瓣嬌嫩得像孩童的臉。它的莖與馬齒莧相似,葉卻如松針,紛披着厚厚的肉質,只是比松針略促了些。這種花不匍匐在地,而是昂然立於泥土之上,極耐旱,扦插也好,播種也好,怎樣都能活。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夏天,家裏沒有幾盆正經的花,唯有馬齒莧花年年種。第一枝是從同學家掰來的,我們把它插進自製的花盆裏——破陶罐、搪瓷碗、舊臉盆,它一概不挑剔。土樓小院的牆根下,滿滿的都是,只需一點泥土,便開成一片。

  人的一生中會遇見許多草木,有的用來果腹、有的用來療疾、有的只用來靜靜地看。馬齒莧兼了三者,卻從不聲張。它匍匐在地上,做土地最恭敬的崇拜者;可它的花,又能昂然地開起來,開出的那些顏色,全是從太陽那裏借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