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何以解暑？唯有啤酒\王 加
今天是小暑節氣，我國大部分地區將正式邁入炎熱的盛夏時節。提到解暑的飲食選項，吃西瓜、喝綠豆湯和暢飲冰啤酒想必是絕大多數人在酷暑難耐時的首選。然而除了綠豆湯，另外兩種均是舶來品。西瓜，顧名思義是西域傳進中原的瓜，原產地非洲；啤酒則是產自兩河流域，後傳入歐洲經中世紀修道院改良釀造技術而演變成現代啤酒。而當今全球最著名的修道院啤酒（Trappist）就位於曾屬尼德蘭地區的比利時。二○一六年，比利時因其超過一千五百種的啤酒文化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倘若追根溯源，尼德蘭啤酒文化早在四個世紀前的「勃魯蓋爾時代」便有跡可循。
列數老彼得·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筆下那些描繪尼德蘭農民日常生活和節日慶典的風俗畫，會發現早在十六世紀中葉喝啤酒就是百姓日常。如《農民婚禮》中的推杯換盞、《農民舞蹈》中的把酒言歡、《收割者》中樹下的開懷暢飲，都是畫家肉眼所見的最真實生活情境。而今年三月在荷蘭馬斯里赫特市的博尼凡登博物館（Bonnefanten Museum）中，一幅「勃老」長子小彼得·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 the Younger）完成於一六二五年的《農舍前舉行的婚禮》更是將四百年前的「聚眾暢飲」淋漓盡致地捕捉下來。畫中前景村民們手握的陶罐裏裝的就是散裝啤酒，但和我們今天喝的無論品質還是口感均不能同日而語。
在勃魯蓋爾父子生活的十六世紀下半葉至十七世紀南尼德蘭地區（包括現比利時的安特衛普、根特、布魯日），啤酒遠無今日這般種類繁多且風味各異。由於日常飲用水質量無法保障，啤酒更像是一種渾濁、未經過濾且低酒精度、用來平替飲用水的穀物發酵飲料。多是城市周邊鄉村的作坊式家釀或本地散裝，喝的就是其最樸素的麥香及微酸口感。現舉世聞名的比利時修道院啤酒，在勃魯蓋爾時代僅供給貴族和修道院自留，普通百姓根本無從獲得。父子畫中出鏡的是一款名叫庫伊特（荷蘭語Kuyt或Kuit）的上層發酵艾爾（Ale）啤酒。在現存十六世紀安特衛普城的酒館稅單和行會文書中均高頻記載庫伊特啤酒，其本地流通量最大的史實也完全匹配勃魯蓋爾父子筆下大規模的鄉村節日及婚宴場面。庫伊特啤酒共分有百姓日常款和節日慶典款兩種，前者是麥汁濃度偏淡的低配窮人版，後者則是婚禮慶典場合常見的雙料（Dubbel）加強版，麥汁濃度更高口感也更為厚重濃郁。上述勃魯蓋爾父子畫中陶罐中盛放的多是後者——畢竟婚慶場合還是需要撐面子的，人情世故，莫非中西。
儘管勃魯蓋爾家族的時代早已遠去，但尼德蘭啤酒文化傳統則成為經久不衰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而保存下來。其種類和風味之豐富，甚至還存有向畫家致敬的啤酒。就比如有一款以「勃老」《農民舞蹈》左側帶有風笛師和酒桌局部為商標的琥珀色艾爾啤酒（Bruegel Amber Ale），還是以「勃魯蓋爾」本尊命名的懷舊艾爾。遺憾的是，我在尼德蘭地區連續三年的深度遊都沒能買到這款啤酒。不過呢，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在今年三月份專程前往荷蘭奈梅亨市的梅爾維爾和林堡兄弟之家（Maewael van Lymborch Huis）時，在入口處賣文創衍生品的區域看到了以三兄弟傳世之作《貝里公爵的豪華時禱書》插圖局部用作Logo的啤酒。據給我導展的帥大叔介紹，這款本地啤酒完全是根據三兄弟所活躍的十三至十四世紀奈梅亨地區當時的原料和口感「復刻」的，比勃魯蓋爾時代還早二百年，強烈推薦我試試。於是，好奇心爆錶且如獲至寶的我果斷下單，裏三層外三層地將這瓶啤酒打包帶回了國。藉着今天小暑，決定開瓶暢飲。該怎樣形容其口感呢？入口瞬間，彷彿穿越到六百多年前和林堡三兄弟在其故居中觥籌交錯的畫面。誰說風味無法承載歲月？一部非遺的啤酒釀造史，即能入畫，亦能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