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誌】夏從瓜果來
●魏以進
街角的西瓜攤支起來的時候，夏天才算是真正來了。卡車載着一車圓滾滾的綠，停在樹蔭下，賣瓜人的刀往瓜皮上一劃，「咔嚓」一聲清脆，鮮紅的瓜瓤便露出來。那股清甜的香氣順着熱風飄散，路人的步子便不自覺地慢了。
桃子也來了，毛茸茸的粉嫩，擠在竹筐裏，讓人想起少女頰上的紅暈。賣桃的大娘叫賣聲格外響亮：「蜜桃——剛下的蜜桃——」尾音在燥熱的空氣裏打着旋兒。楊梅更是嬌貴，用綠葉墊着，紫紅紫紅的，一碰就要滲出汁水。它們都是夏天的孩子，算準了節氣，一茬接一茬地趕來。
太陽一天比一天烈了。蟬躲在樹上嘶喊，把午後叫得愈發寂靜。忽而天邊堆起烏雲，幾聲悶雷滾過，大雨嘩嘩地下起來，打得芭蕉葉子東倒西歪。這時候最好搬張小凳，坐在廊下，捧半個西瓜，拿勺子挖着吃。瓜是冰鎮過的，涼絲絲地滑過喉嚨，暑氣便消了大半。若貪心些，還可以剝幾顆楊梅，酸酸甜甜的，瞇着眼慢慢品。雨聲蟬聲，都成了伴奏。
想起小時候，外婆家的院子裏有棵大桃樹。每到夏天，桃子熟了，我便猴子似的爬上去摘。外婆在樹下叫我慢些，話音未落，我已抱着幾個毛桃溜了下來。那桃子不大，卻甜得很，咬一口，汁水順着下巴淌。
水果攤一茬茬地換，杏子、李子、葡萄，每種果子都有它該來的時辰，也都有要走的時候。人亦如是。外婆不在了，那棵桃樹也枯了好些年。只是每年夏天瓜果上市時，我仍會買幾個桃子，洗淨了，放在案頭，就那麼看着。
雨後初晴，夕陽把西天染成橘色。賣瓜的漢子收攤了，說把剩幾個裂口的小瓜帶回去給娃娃吃。空氣裏飄着果香，混着濕潤的泥土氣息。我拎着楊梅往家走，想着這夏天還有長長的路要走，還有好些瓜果等着上市，心裏便踏實了。夏天從瓜果裏來，也將從瓜果裏走。我們這些吃瓜果的人，也不過是夏天裏的過客。只是吃着的時候，覺得那甜是真切的，那涼也是真切的，這便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