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無足輕重
劉征
最近看到一則新聞,說台灣女星吳靜嫻要來無錫。多數人並不知道她是誰。不過大約在30年前,看過《星星知我心》的人都認識她。就是那位在臨終之際,將幾個孩子一一託付給不同家庭的癌症母親。那一份不捨,被這個天然有些愁容的女人演繹得很好,她一下子就出名了。但現在她的光景有些淒涼,在她開設的抖音賬號,每條視頻點讚僅有寥寥一二百,與當年相比,完全兩樣。
其實要說這也自然,人無百日紅嘛。那麼多明星一代接着一代退居幕後,偶爾的一個出場,也再沒能引起什麼波瀾。或許到了今天,他們也已經習慣了這種境況,變得坦然起來。就像很多中年人,一旦開始發現人生的道路原來是平的,而不是一直在向上走,他反而變得更加恬淡,無所追求,整個人都沒有了稜角。
經常,這種心情會被拿出來批評說,不銳利的生活就是缺乏生命力的生活。實際上,你卻不得不承認,這種恬淡本身是相當好的一種狀態。也許唯一令人感覺到痛苦的,不是他的境遇不會再有大的起伏,而是他身上依然有一顆躍躍欲試的心。一旦面臨現實的阻力,這顆心就本能地受到傷害,激發出難以承受的痛苦。
但旁人是不知道這個過程的,你或許從來都不知道,他本人並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人畜無害,甘願成為社會生活的旁觀者。如若你對他感興趣,就像我提到的那位吳靜嫻女士,她已經被遺忘了。但是當她年輕時候的劇照,配上李玲玉的一首老歌《水長流》,那斑駁的照片,以及看得出來在當時相當華麗的髮飾,和皮膚透露出的青春感,都讓你不得不接受這個場景是一個青春的場景。儘管你對這種青春如此陌生,它看起來與你所過的生活完全兩樣。即便如此,你也不得不接受有一個叫做他人的時代。在那個時代,也有青春和人生的激盪。
我是一下子就能辨認出來的,我就是那時代過來的人。有些元素為什麼這樣搭配,以及如果有哪個意圖懷舊的視頻,竟然並不正確地搭配了某位明星和她的身份,我就一下子判定這個視頻製作者不合格。好的懷舊者,是有秩序意識的懷舊者。並不是說他必須具備權力意識,而是說,他應當不迴避在當時那個歷史當中存在已經既成事實的秩序。
儘管在當時,這個序列或者說任何叫做序列的東西都被批評為某種人為和不公道,不過從歷史的角度,大眾討論最多的,就等同於當時最流行的,這一點毋庸置疑。所以,統計學被稱為一種人文學科,而不是理工學科,這並非沒有道理。因為它所關涉的對象,是為了人而產生出一種計量意義上的區別。這樣說的話,回到歷史再也不是回到某個人的記憶,它不會隨着誰的肉身的消逝而消逝,它可以被通過元素拼接的方式得到還原。這種方式的秩序,就是一種統計學意義上的秩序。當然,如果能由那一代倖存者的蓋棺論定來裁決就更好了。
我其實是想說,大眾作為一個個體,並不真的只存在於某種高雅對話當中,為了顯示高雅者自身的品德而被抬舉到一個重要程度。事實上,個體的任何舉止都是歷史洪流當中的一個徵兆。它總會與別的什麼他並不認識的人意外碰撞,然後,再以無名者的被遺忘身份成為永恒的記憶,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