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文解草】道旁生芣苢 草木承文心
香港步入盛夏，暑氣漸濃，晴雨時時更迭，天氣雖倏忽多變，卻默默滋潤大地，催得四方草木鬱鬱葱蘢。穿行校園，發現伏地舒展的車前草生機勃勃。闊葉貼地平鋪，不攀不倚，葉片上五條筋脈縱橫分明，細長花穗從葉叢間輕輕竄出，樸素安靜地長在路邊。
幼年時，常隨曾為軍醫的祖母爬山晨運，路邊常見這株野草，祖母告知我它名為「車前」，仔細教我它的狀貌，採擷歸家，洗淨曬乾，便是一味家常藥材。與祖母相伴的時光，暖意融融，她教我辨藥理、識百草，將一份惦念自身、好好保重的溫柔心意交付於我。
此後，每當遇見車前草，總會想起這一場本草知識的啟蒙，感念藏在草木間的疼惜。如今雖工作繁忙，但總會抽時間回家探望祖母，談起這段舊時光，她也會一遍遍囑託我要懂得顧惜自己、珍重身心。
大學讀中文系，教授講授《詩經·周南·芣苢》，「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重章疊句，藏着古代女子鄉野結伴採草的悠然歡喜。《爾雅》載：「芣莒，馬舄。馬舄，車前也。」三千年前先民反覆歌詠的草木，正是當年祖母領我辨認的車前草。一株尋常野草，一頭牽着祖孫溫情，一頭銜接綿遠古典文脈。
車前草之名很寫實。陸璣《詩疏》:「此草好生道邊及牛馬跡中，故有車前當道。」因慣於扎根車輪碾過的路旁，便得了這般直白妥帖的名字。相傳東漢「雲台二十八將」之一的馬武將軍，曾領大軍困於荒谷，將士與戰馬皆受濕熱淋濁之苦。某天，馬夫發現馬不尿血了，仔細觀察馬總是嚼食一種牛耳形的草。他猜想此草能治病，就拔了此草煮水飲用，果然身體恢復如常。馬夫稟報將軍，將軍問這草哪裏有，馬夫用手一指：「車前就有。」將軍命人和馬都食用此草，最終都痊癒了。
馬武將軍把此草名作「車前草」。它別名繁多，鄉間俗呼豬耳草、車輪菜，皆依形貌與生長習性而來，質樸妥帖。
早在東漢的《神農本草經》便將車前草列為上品，記述它「利水道小便，除濕痹」的藥用價值。李時珍《本草綱目》言其「清熱解毒、利尿通淋、明目祛痰」。日常調養用法溫和相宜，鮮草涼拌、煲湯、炒食皆可，乾品煮水代茶，適配嶺南常年濕熱氣候。車前草煮雞蛋，有清火的功效。新鮮車前草清洗乾淨，放入鍋中鋪好，再把連殼雞蛋平鋪在車前草上。清水沒過雞蛋，煮熟撈出雞蛋，敲碎蛋殼再回鍋煮十分鐘即可飲湯食蛋。另外，新鮮車前草加生熟薏米、茯苓、陳皮、蜜棗、冬瓜和瘦肉煮湯，可以健脾袪濕、消腫抗炎，改善濕疹。
「願化車前草」藏離愁別緒
古往今來，不少文人墨客將它寫入詩文。白居易「芣苢春來盈女手」遙遙呼應古老的詩經。李白「芣苡生前徑，含桃落小園。」以道旁芣苢襯庭院清幽靜謐。清代譚獻《蝶戀花》是一首春閨思遠詞，當中「遮斷行人西去道，輕軀願化車前草」，借草木長駐道旁的品性，藏住別離不捨的綿長心緒，表現真摯的懷人之情，委婉細膩，清新雅麗。
默默扎根泥土、療癒世人，正是車前草最動人的品格。兩年至今，我負責的「八仙嶺醫神」項目已近尾聲。再逢校園道旁車前草，便攜博士生駐足細觀，也教學生，治學如同辨識百草，不可囿於書齋、空守紙墨，須俯身觀察萬物，抬眼胸納山河，腳踏實地走進世間，方能做通學問，把握真義。
自先秦田陌間採芣苢、淺唱歡歌的鄉間婦人，到山野採藥、溫柔傳道的祖輩醫者，再到此刻師生並立、談詩論藥的眼前光景，一代代人以草木為橋，傳遞天地間生發的智慧。這份攬詩情、承藥道、藏人情的厚重底蘊，是言傳身教的溫度，是這人工智能浪潮翻湧的時代裏，人文學科彌足珍貴、不可取代的立身根基。
●金夢瑤博士 香港教育大學國學中心聯席總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