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古人談心】AI幻覺藏風險 「惟精惟一」守道心
日前有幸作為觀眾在深圳參加鳳凰衛視舉辦的「一虎一席談」，席間正反雙方激辯AI（人工智能）對工作機會的影響，聚焦於技術、回報與利益。然而，全程幾乎無人觸及倫理培育、訊息真偽辨別等更深層的素養問題。一位深圳理工大學學生分享成功故事：利用AI將家鄉拖鞋賣到美國，年營業額五百萬。眾人鼓掌，我卻在心底打了一個問號。這成功的背後，除了商業頭腦，是否也潛藏着我稱之為「AI幻覺」的風險？該同學坦言會查核AI內容，但在缺乏經驗與相關知識背景下，他能查出的真偽又有多深？
論壇上，中科院研究員劉益東教授指出，若AI能「自己生產自己」，勢必對就業產生影響。這固然是宏觀警訊，然而從心理學微觀視角來看，社會上多數人擔心的是工作被取代，心理學家擔憂的，則是人在真假難辨的資訊洪流中失去判斷的立足點。教育與素養的培養以年為單位沉澱，AI卻以月甚至周為單位迭代，這「時間差」正是焦慮的根源。素養的培育，遠比技術的更新來得漫長。
論壇的討論幾乎一面倒地聚焦於「術」，即如何用AI賺錢、提效，這正是心理學中「工具性價值」的極致展現。但人類行為背後，還有着更根本的「終極價值」，就是關乎是非、對錯與意義。
近年認知科學與當代心理學的研究指出，人類的道德判斷高度依賴演化而來的「直覺與情感大腦」。心理學家約書亞·格林（Joshua Greene）提出的「道德雙路徑模型」（Dual-Process Morality）便表明，面對傳統道德情境，我們會自動觸發感性的「直覺模式」；唯有在計算利弊時，才會開啟理性的「手動思辨」。
嚴謹辨識幻覺與偏見
不幸的是，面對冰冷的演算法與屏幕，人類的「道德直覺」往往會陷入鈍化與「演算法道德折扣」（Algorithmic Moral Discounting）。因為AI缺乏生命體的神經連結，無法激發我們的同理心與鏡像神經元，導致社會大眾對AI決策所引發的倫理危機產生了嚴重的認知麻木。當前社會對AI的討論多停留在功利計算，若缺乏刻意的手動道德思辨，人類對AI偏見的警惕性將顯著弱於對人類決策者的反應，這正不自覺地放任了技術對文明底線的侵蝕。
面對此困境，我們或許可從傳統文化中尋找解方。《尚書·大禹謨》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十六字心傳，或可作為我們駕馭AI的「心法」。AI時代，「人心惟危」指的是演算法可能放大我們求快、求利的慾望與偏見；而「道心惟微」則是在紛亂的AI生成內容中，辨別真理的那一絲清明。如何保持這份清明？
「惟精惟一」，即在「惟精」的工夫上，我們需如朱熹所言「格物致知」，以嚴謹態度培養數碼素養，學習辨識AI的「幻覺」與偏見，此即道家所謂「知常曰明」的智慧；而「惟一」則提醒我們在技術狂潮中，要如王陽明所言「致良知」，守住人的主體性與道德判斷。
論壇那位成功同學的「運氣」，不在於AI幫他賺了五百萬，而在於他沒有遇到一個「發夢」導致他傾家蕩產的AI建議。隨着AI自主性提升，其道德敏感性的不穩定可能引發誤解與責任推卸。這時，教育要做的不是禁止，而是引導。我們可以借鑑孔子「因材施教」的精神，在學校分階段培養數碼素養與批判性思維，讓人成為「道心」的載體，而非技術的奴役。
AI時代的關鍵難題，從來不是機器能否思考，而是人能否更深刻地思考人之為人的價值。筆者之見，在全面素養提升前先為AI設下適當的倫理限制，並在提升素養的進程中逐步放開這些限制，或許才是迎接AI浪潮最穩妥的道路。
●劉國輝老師 大學講師，特許心理學家。愛用微觀角度分析宏觀事件，為朋友間風花雪月的話題做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