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鳳翔「一把泥」\侯 軍
對一個遙遠的地域文化產生興趣，多是緣於一種偶遇。一九八六年陝西鳳翔發現了一個秦公大墓，一時間震驚全國。對這件事報道最早的，是光明日報。我當時擔任天津日報的政教部主任，這類新聞自然屬於我的報道範圍。我便拿着那份光明日報去找報社魯思總編輯，想說服他派記者報道這個重大考古發現。
讓我驚異的是，幾乎沒費什麼口舌，老魯就同意了，且不是只派一個記者，而是讓我親自帶個得力幹將，立即出發，跟蹤報道……
於是，我帶着本部門的一位資深記者登上了西去的列車，目的地就是陝西鳳翔─秦國早期的國都「雍城」。就在我們對大墓的新聞連報三天之後，考古隊宣布暫停接受採訪，他們要為最後的開棺做準備了。這段時間，記者們只能空待。那天，我在賓館大堂偶然瞥見一紙通知，頓時心動：此刻，賓館裏正有一個考察鳳翔民間藝術的團隊即將啟程。我就和同伴商量，反正咱們無事可做，索性參加這個考察隊在鳳翔鄉鎮轉一轉吧……
那幾天，我們翻山涉水，早出晚歸，風塵僕僕地探訪各種特色民藝的原產地，有年畫、布藝、剪紙、香包，還有當地最出彩的泥塑。走進「中國泥塑第一村」的六營村，我就被請進一家泥塑藝人的家庭作坊，男主人如數家珍地給我講解着泥塑的歷史沿革、泥塑製作的工藝流程，指點着掛在牆上、擺在案上的數十種泥塑成品─品種最多的是大大小小的虎臉，造型誇張，色彩斑斕。擺件中還有各樣的坐虎、卧獅、蟾蜍、豬牛羊狗等動物造型，無論什麼動物，在色彩上都是墨線打底，大紅大綠當家。我問他，為什麼要用這些紅紅綠綠的顏色？那些動物不都是五顏六色的麼？他的回答很直接：「俄（我）們的泥塑，只用傳統的五行正色，不喜歡摻和雜色，鄉黨們不喜歡。」我又問，這麼多樣式，你們都是手工製作嗎？還是有專業的模具？我的這個問題顯然惹得主人不高興了。
我趕忙表示歉意，他緩和了口氣，對我說：「泥塑泥塑，不就是一把泥麼？莊戶人家憑啥喜歡你這把泥？不就是因為你的手工好，把它捏成了獅子老虎，捏成了各種物件，讓人家看着歡喜，讓娃們愛玩兒麼？用模子，用機器，快倒是快了，可咱老祖先傳下來的那種味道，也就變沒了。咱這東西，要的就是這一把泥裏的『土味兒』。您說是不是？」
我點頭稱是。細細品味，真要是把他們這種亮紅醒綠改掉了，也就不是鳳翔泥塑了。我把自己的這番感受直言相告，他立馬開心了，連說：「對着咧、對着咧！」臨別時，這位男主人取過一個虎臉熱情相贈。我略作推辭，他就正色問我：「您是不是瞧不上俄這一把泥？」我趕忙接到手裏，答曰：「那就收下啦，不謝啦！」他告訴我，他姓胡，歡迎我有空再來……
秦公大墓的採訪結束後，我們告別了鳳翔。但對那片民藝熱土依舊牽掛在心。回到報社，我抽空寫了一篇採訪記，題為《鳳翔三絕》，在文中格外用心地品評了鳳翔泥塑：說它的造型恰好是在似與不似之間；說它的色彩不顧及物象的原色，只追求一種裝飾效果；還說他們的勾線和填彩畫法，有可能是借鑒了戲劇臉譜的表現手法，云云。當然，我也點出自己的偏愛：「以我的偏愛，倒更喜歡那些尚未填上顏色的半成品，黃泥巴上面只罩上一層白色，剛好與漆黑的墨線構成鮮明的對比，有些部位還用特殊的技法，點染出一簇簇虛實相間的黑色斑紋，很有裝飾意味……」
真是無巧不成書，這篇發在天津日報副刊上的短文，偏偏被剛調來天津，籌備南開大學東方藝術系的范曾教授看到了。他立即給我打來電話，說他剛收到一個朋友贈送的鳳翔泥塑，「正是你文中提到的那種沒有填色，只用墨線勾勒的品種。你來一趟，我轉贈給你！」
我喜出望外，樂顛顛地跑到范宅。這是一個大號的座獅，線條流暢且率性，從粗細轉折的墨線中，你甚至能感受到作者運筆的提按疾徐。我跟范先生說，這真是個精品啊！范先生說：「那當然啦，這是鳳翔泥塑的頂級名家的作品，你瞧瞧，座獅的身後還有作者的署名呢。」
我翻看其背面，果然在獅腹部位，寫着一行小字：「民間傳統吉祥座獅」，在左下方寫着兩個更小的字：「胡深」。
哦，胡深─我驀然記起，當初熱情接待我的那位男主人不就自稱姓胡麼？莫非他就是胡深？
確認這件事很簡單，我回到家裏，翻出那個受贈於胡姓男主人的虎臉，急切地翻到背面，果然看到了「胡深」的署名……
十年後，當我得知陝西鳳翔來深圳舉辦民藝展覽，曾和李瑾一起專程跑去探尋：胡深先生來了沒有？當時得到的回答是過幾天也許會來。我留下了一張名片，期待着有緣與他在深重聚。但沒有等到他的回電。到展會閉幕時，我們再去問詢，回答說他實在太忙了，來了一下就回了……
我完全能理解他的來去匆匆。再說，他怎麼會想到，當年那個來自天津的記者，十年後竟在深圳現身呢？時過境遷，風流雲散，人事有不可逆料的變化，唯有藝術在心底永存。那回，我和李瑾把展會上的全部鳳翔泥塑展品都「買斷」了，滿滿地裝了三大箱，小心珍藏至今。
從網絡上搜索「胡深」的詞條：胡深（一九三一年十月至二○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陝西鳳翔人，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泥塑（鳳翔泥塑）代表性傳承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的「民間工藝美術大師」（一九九五年）、中國工藝美術終身成就獎獲得者。其作品《泥塑馬》《泥塑羊》連續入選二○○二年、二○○三年國家生肖郵票主圖，其《彩繪泥塑吉祥猴》被選定為二○○四年對外交流之「國禮」……
鳳翔一把泥，着實了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