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明哥·米萊拉史前洞窟攝影展亮相香港 暗箱攝影捕捉人類最早藝術遺蹟
意大利攝影藝術家多明哥·米萊拉(Domingo Milella)的洞窟攝影,並非單純的影像紀錄,而是跨越數萬年的時間探索與精神考古,他帶着沉重的大畫幅相機,深入歐洲最古老的洞窟,去捕捉人類意識的起源。其個人展覽「閾境空間」,現正於香港蘇富比旗艦藝廊舉行,展期至8月20日。在米萊拉鏡頭下,一個個史前人類幾何、抽象符號,帶觀眾走進時間的縱深。●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夢薇
多明哥·米萊拉1981年生於巴里(Bari),曾師從美國攝影大師史提芬·梭亞(Stephen Shore),德國先驅攝影藝術家湯瑪斯·斯特魯斯(Thomas Struth)亦是他的重要導師,目前米萊拉於巴里及倫敦兩地生活創作。其作品曾於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阿爾勒國際攝影節、羅馬國家博物館、阿姆斯特丹攝影博物館等機構展出,並獲納入多個重要收藏。2023年,他獲倫敦皇家藝術學院頒發「布萊恩·羅伯遜信託獎」。自2015年起,他專注研究史前時代歷史與藝術起源,足跡遍及法國、西班牙、意大利等地的舊石器時代洞窟,以大型相機記錄深埋地底逾四萬年的壁畫與符號。
此次其在香港的展覽,選址為蘇富比於遮打大廈藝廊地下一層的「岩洞」空間,設計靈感源自巨岩內部,既呼應蘊含道家哲理的中國文人石,又與藝術家所探索的史前洞窟遙相呼應。展覽的策展人、蘇富比亞洲區主席仇國仕(Nicolas Chow)指出,自旗艦藝廊啟幕以來,他一直想像着能在這個猶如岩洞的空間展出米萊拉的作品,「這個空間彷彿是大自然的體現,當我見到米萊拉如何透過探索舊石器時代洞窟深刻考查自我,我便確信要在此展示他的作品,這裏可以與他創作的意象產生強烈而具轉化力量的共鳴。」
仇國仕憶述,自己十年前在倫敦結識米萊拉時,他鏡頭下的遠古遺址壯闊恢宏,照片中的建築和文明與大自然交融共生,這些風景攝影作品每件都令他深受觸動。他分享,米萊拉的創作提出人類與風景如何共存的亘古課題,而這個問題在現今社會更能引起強烈回響。「我們相約對方見面時,米萊拉正準備踏上另一場探尋藝術和人類起源之旅。當我初次看到他拍攝舊石器時代洞窟的照片時,那些畫面帶來的視覺衝擊遠遠超越了純粹的美學層面,他的風景作品好像是為我們打開一扇瞥見人類過去的明窗。」
由洞窟走入遠古文明
此次參展作品橫跨2015至2020年,涵蓋法國派許摩爾洞窟(Pech Merle)、拉斯科洞窟(Lascaux)、尼奧洞窟(Niaux),西班牙卡斯蒂略洞窟(El Castillo)、巴西加洞窟(La Pasiega)、奇梅內亞斯洞窟(Las Chimeneas)等地。畫面中,史前人類留下的馬、原牛、北山羊、手印、圓盤及幾何符號,在暗箱攝影下顯得既古老又逼近,令觀者直面時間縱深。
談及是次展覽的系列作品的創作動力,藝術家憶述與一段深刻的個人轉折密切相關。2014年夏,米萊拉經歷了極為深刻的情感和創作危機,他獨自隱居於愛奧尼亞海畔一個偏僻小村的公寓中,那是他兒時度過暑假的地方。他帶着大型相機和《白鯨記》同行,卻把相機鎖進衣櫥,當時根本無法想像自己還能再拍出任何照片。
這段沉澱促使他於2016年踏上探索史前洞窟的旅程。在歷史學家羅貝托·安塔尼翁·佩雷多(Roberto Ontanon Peredo)的引領下,他首次進入西班牙卡斯蒂略山的巴西加洞(Cave of La Pasiega),在洞底幽暗中看見先祖刻下的幾何印記。他將此命名為「閾境空間」,即人類在已知與未知、有限與無限之間開鑿出的一道門檻。
米萊拉回憶初次踏入洞窟的感受:「要描述洞窟實在不易,雖然這個洞窟早已被人發現,但四萬多年以來始終保持幽深神秘,我在洞裏感受到死亡與生命的交織,以及雖死猶生的氣息,彷彿棲居其中的生靈也如人類的靈魂一樣,在被奪去生命後等待重生,一切都是潮濕混亂,在不停顫動,卻又純潔無瑕。在這座幽深詭異的地質迷宮裏,我們經過洞壁上無數的物、符號、圓點、矩形標記後停下腳步,滅了燈光,前方狹窄的通道似是條死胡同。即使最黑暗的冬夜,也不如這洞底般暗無天日。他們為何要深入至此?又為何要走這麼遠的路?一陣彷彿會永遠持續的靜默之後,羅貝托再次開燈,慢慢向我展示神秘的幾何圖形。數條像梯子的矩形標記沿着洞壁向上延伸,通往狹小得連人都不可能穿過的空間,那就是時間的盡頭,在那個無法再往前走的地方,人類的先祖在我們與他者、已知與未知、有限與無限之間塑造出一個『閾境空間』。」他回憶離開洞窟後,好幾小時都無法言語,難以平靜。
獨家技術詮釋史前遺蹟
為了在極端環境中追求極致影像,米萊拉採用了獨特且艱巨的創作方式。他堅持使用笨重的模擬大畫幅相機(banco ottico analogico),在洞窟中,他主要運用暗箱攝影(Camera Obscura)技術,每次進入洞穴,通常只有六到八小時的工作時間,且需背負沉重器材在狹窄通道中爬行數公里。他表示不會用數碼相機或便攜燈光,而是倚賴精心布置的燈光進行長時間曝光。
他解釋自己的攝影作品並非科學文獻,而是對人類起源與藝術本質的深刻提問。「史前時代已包含所有現代藝術形式。」他認為史前壁畫充滿了現代藝術的抽象性,例如那些無法在自然界中找到對應物的幾何符號。他形容這些圖像「透明、空洞卻又飽滿,開放而自由,既缺席又在場」。以他作品中的西班牙卡斯蒂略洞窟「屋形符號角落」(corner of the tectiforms)為例,這是舊石器時代洞窟藝術中最卓越的遺址之一,米萊拉的鏡頭捕捉到洞窟中史前創作者以手指反覆塗抹顏料所形成的線條痕跡,其中的指紋印記在其作品中依然清晰可見。同時,洞窟中被現代人稱為「坎塔布連棒狀符號」(Cantabrian Claviforms)的神秘圖案,以細長形態裝飾洞壁,米萊拉指出它們在自然界中找不到任何對應物,或單獨或成群排列,非常神秘。另一幅作品拍攝於尼奧洞窟的作品中,猛獁象、大型鹿類、人形輪廓及各種「符號」完美地融入地下景觀之中,周圍有礦物結晶點綴。「攝影是讓我動身出發、遊歷世界、尋找個人表達語彙和成年的我的工具。」米萊拉迷戀攝影的魔力,在他手中,相機有可以凝結時間的力量,以及能造就穿越時間的奇遇。
「這場展覽誠邀大家反思人類表達自我時所帶來的深遠影響。」仇國仕說出自己的想像:兩萬年後,當世界經歷末世浩劫,這些深埋於地底的作品或許是人類僅存的遺蹟,「它們超越時間鴻溝,訴說我們滿懷希望和面對恐懼的故事,成為人類曾經存在的見證。即使身處混沌之中,藝術依然是承載意涵和美感的載體,向後世傳遞重要的情感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