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亮申從高考落榜青年蝶變為與歷史對話者 「考古大工匠」成長記 37載「一鏟一刷」探寶

●孫亮申在山東淄博臨淄桐林遺址考古現場。 香港文匯報記者殷江宏  攝
●孫亮申在山東淄博臨淄桐林遺址考古現場。 香港文匯報記者殷江宏 攝

●孫亮申在探方裏用手鏟工作。 香港文匯報實習記者張睿  攝
●孫亮申在探方裏用手鏟工作。 香港文匯報實習記者張睿 攝

●考古隊收工時刻。香港文匯報實習記者張睿  攝
●考古隊收工時刻。香港文匯報實習記者張睿 攝

●在孫亮申眼中,出土的碎陶片瓦均為「寶貝」。 香港文匯報淄博傳真
●在孫亮申眼中,出土的碎陶片瓦均為「寶貝」。 香港文匯報淄博傳真

●孫亮申在修復文物。 香港文匯報淄博傳真
●孫亮申在修復文物。 香港文匯報淄博傳真

●孫亮申在山東臨淄桐林遺址考古現場進行勘探工作。 香港文匯報實習記者張睿 攝
●孫亮申在山東臨淄桐林遺址考古現場進行勘探工作。 香港文匯報實習記者張睿 攝

●孫亮申用現代考古儀器觀測現場。 香港文匯報記者胡臥龍  攝
●孫亮申用現代考古儀器觀測現場。 香港文匯報記者胡臥龍 攝


  時序入夏,驕陽漸盛,山東淄博臨淄桐林遺址考古現場一派熱火朝天。烈日下,孫亮申手法嫺熟揮動洛陽鏟,起落之間,圓柱形土塊順利出土。他俯身細細掰開土層,認真甄別土質、辨析遺存痕跡,目光專注而篤定。

  他是一名從業37年的考古技師,先後參與了大大小小300餘處遺址的調查與發掘。 被譽為「考古匠人」的考古技師,通常指在田野考古一線從事勘探、發掘、繪圖、修復等實操工作的技術型人員。在考古現場,他們既要開展遺址發掘、遺蹟測繪、文物現場提取與初步修復,還負責科研標本採集、工地日常防護等關鍵工作,憑精湛實操留存第一手考古資料,是文物發掘與現場保護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2026年3月,首屆「全國文物大工匠」名單公布,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考古技師孫亮申名列其中。從昔日高考失意的農村青年,成長為用一鏟一刷延續文脈的資深考古匠人。每一個考古成果背後是蹲到腿麻卻不起身的耐心,是跪到膝蓋瘀青仍不放棄的執着,亦是把每一鏟當成與歷史對話的敬畏,「文化堆積所產生的土層可厚可薄,不要小瞧每一寸土層,稍不留神錯過的就是千年文明。」

  ●香港文匯報記者 殷江宏、胡臥龍,實習記者 張睿、胡萍 淄博報道

  1988年春,高考落榜後的沮喪還沒散去,孫亮申有幸得到一個去山東省考古所(現為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編者註)培訓班學習的機會。「當時連考古是幹啥的都不知道。」孫亮申回憶,「但高中我學文科,對歷史有興趣,就想試試。」

  「一定要幹出點名堂」

  當年4月,一支罕見的考古大軍在位於濟南東部的章丘寧家埠集結,不遠處即是有名的寧家埠遺址。除了山東省內的一批考古人員,還有200多名農村知識青年,孫亮申就是其中之一。彼時考古行業人手緊缺,團隊便以寧家埠遺址為實訓基地,一邊開展遺址發掘,一邊培育考古新人。學員們借住當地閒置屋舍,六十厘米寬的鋪位鋪滿麥草,眾人皆是席地而眠。艱苦簡陋的野外生活,讓不少年輕人選擇中途離場,孫亮申卻始終咬牙堅持。「出來時跟父母保證過,一定要幹出點名堂。」他暗暗發誓。

  真正的考驗在一方方探方裏。寧家埠遺址遺存層次豐富,囊括龍山文化、岳石文化、商周至漢代歷史堆積,對於初學者而言難度可想而知。 孫亮申眼看着周邊探方接連發掘出灰坑與墓葬,自己負責區域卻毫無頭緒,心中滿是焦灼迷茫,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否適合從事考古工作。

  就在他陷入困境之時,山東大學于海廣老師來到他的探方,手把手傳授辨別土層、區分遺存包含物的專業技巧,在于海廣的悉心指導下,孫亮申順利清理出人生首個灰坑H73,也正式叩開了田野考古的大門。

  讓史前聚落遺址重見天日

  此後數年,孫亮申不斷磨礪技藝,陸續深度參與章丘西河遺址、日照海曲漢代墓地、高青陳莊遺址等重磅考古項目。

  1990年,他奔赴龍山文化發源地城子崖遺址,在此扎根六年,全程參與遺址勘探發掘與文物整理工作。在此期間,他的探方裏接連發掘出水井、大型灰坑等重要遺蹟,還出土了一尊近一米高的黑陶甕。這件文物後續遠赴海外參展。也正是在此處,孫亮申初次上手使用洛陽鏟。城子崖土質黏重,冬日土層堅硬難掘,初學階段他手掌很快磨出水泡,甚至不慎被鏟桿撞傷下巴。憑借不服輸的韌勁,他日夜勤加練習,兩天後便熟練掌握操作技法,成長速度備受前輩認可。也因屢屢收穫重要遺存發現,他漸漸收穫考古「福將」的名號,而他始終認為,所謂好運,不過是細緻勘察,不放過土層間任何一處細微線索。

  2018年,滕州西孟莊遺址發掘工作一度陷入僵局,近一月時間僅清理出十餘處灰坑,團隊士氣低落。但孫亮申始終未曾放棄,他憑借多年經驗判斷,出現灰坑便代表此處曾有人類聚居生活。他牢記行業經驗,在疑似生土卻夾雜燒土顆粒的區域重點勘察,日復一日蹲守探方清理土層,疲累之時便跪地作業,常年勞作讓他手掌布滿厚繭,手指也已然變形。

  功夫不負有心人,遺址內龍山文化時期圓形與方形兩期圍牆基槽,以及排布規整的房基相繼顯露全貌,一座完整史前聚落遺址得以重見天日。這個原本不被看好的發掘地塊,最終成功入圍2019年全國六大考古新發現。

  孫亮申常年駐守工地,一年 300 多天在外,即便 2025 年底退休後,2026 年仍忙碌在桐林遺址勘探現場。作為新石器時代晚期龍山文化重要遺存,桐林遺址距今約四千至四千六百年,亦是山東境內規模頂尖的龍山文化中心聚落遺址。孫亮申數次駐守此地開展考古勘探,次次皆有全新收穫。

  考古如猜謎 每破解一次都興奮

  據其介紹,此次實地勘探中,團隊成功探明嶄新城壕遺蹟,打破以往認知,有助於進一步釐清古遺址原始格局。依託日漸精進的考古技術與持續深入的實地勘測,後世對桐林古遺址的歷史面貌與文化脈絡,有了更為全面透徹的認知。

  在他眼中,考古探秘恰似拆解千年謎題,每一次重大發現、每一處謎團解開,都能帶來滿心熱忱與無盡歡喜。「考古就跟猜謎語似的,每破解一次,都特別興奮。」他說,這種興奮,比什麼都讓人上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