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毽女將從玩樂踢到傳承 盼冷門運動被看見
一枚毽子很輕,輕得像童年裏隨便踢起的一陣風;但對香港足毽女將盧慧鳴(圓圖)來說,這份輕,卻一路踢進羽毛球場、踢進港隊、踢到了世界賽的舞台上,也踢出了香港小眾體育的另一種可能。
在羽毛球場的白線之內,一枚毽子被踢起,沿着半空劃出短促弧線,再落到另一隻腳的腳面上。它沒有足球那種沉重的碰撞,也沒有排球那樣清脆的擊打聲,只有很輕很輕的回彈,像是隨時會失去控制。但在盧慧鳴腳下,這枚毽子被一次又一次接住、送高、再起腳——一個動作接着一個動作,像一段被反覆練習過很多年的節奏。
一次踢九十多下而結緣
對外行人來說,足毽常常還停留在公園和屋邨空地上:幾個人圍成一圈,把一枚毽子踢來踢去,踢得高興就停,沒踢中就笑。盧慧鳴第一次接觸踢毽,也確實是在這種很日常的校園情境裏。中一迎新日那天,學校安排了足毽示範,她那時沒什麼興趣,沒有參加。直到上學期過了一段時間,有同學說踢毽很好玩,拉她一起入校隊,她才真正踏進這個世界。
她記得自己第一堂課的感覺很直接:原來要把毽子踢起來並不容易。正因為難,第一次踢到的時候才特別有成功感,「我一成功的話,其實我已經覺得很好玩,很新奇。」她說。學校又替校隊設計了一些遊戲和測試,例如一個月內要踢到連續多少下,她第一次就踢出九十多下,那種滿足感把她留了下來。
那時她才慢慢發現,踢毽不是她原本以為的「大家圍起來玩一玩」那麼簡單。她在學校看到師兄師姐把毽子踢得出神入化,甚至有進攻動作,才意識到這是一項有結構、有位置分工的運動。她形容,足毽像排球,只是使用的不是雙手,而是身體除手以外的位置;有二傳、有進攻、有攔網,也講求柔韌度、步法和判斷。
這種技術感,也是她對足毽着迷的地方。校內練習、網毽比賽、不同位置的配搭,一層層把她從「玩」推向「練」。她2011年開始踢,2013年入港隊,從此沒有離開過這個圈子。
以「世二」闖大眾視線
盧慧鳴說,自己所屬的世代,正好見證了香港足毽這項運動由陌生走向稍微被認識的過程。以前她們在體育館練習,路過的人總會問:「這是什麼來的?」很多人只知道公園裏圍圈踢的大毽,不知道原來羽毛球場上也有比賽,還有開球、接毽、進攻等技術。她坦言,過去香港在推廣上比較弱,近年雖然多了教練走入校園,認識的人是多了,但理解足毽是「專業競技」的人,仍然不算多。
因此,成績就變成了一種最直接的說服方式。她提到,若真要讓更多人知道足毽,世界冠軍當然是最好的推廣位;但即使香港目前最好的成績是世界第二,只要有人在世界賽奪牌,當他們進入學校推廣時,學生往往都會有那種「原來眼前真的有一個很厲害的人」的驚訝。對一項冷門運動而言,這種驚訝本身,就是被看見的開始。
「被看見」對香港足毽尤其重要。跟很多體育項目不同,足毽不是亞運正式項目,真正的大型舞台是世界賽、亞沙運、全運會、全國青少年運動會等。而香港足毽運動的資源雖然近年有改善,但與主流項目相比仍然有限。盧慧鳴是兼職運動員,白天做文職,港隊每星期訓練安排也不多。她說,當初自己入港隊時資源更少,一星期只練一天;現在參與世錦賽的運動員才增至每周兩天。對一項需要技術積累的運動來說,這個節奏談不上寬裕。
但也正因如此,香港隊的成長方式與別不同。她說,香港的優勢不在於訓練量,而在於融合:越南、中國內地各有不同踢法,香港隊會去該兩地集訓,再把學到的技術消化、轉化,變成自己的系統。這種不死板的訓練方式,讓香港隊在有限時間內盡量做到最高效率。
這幾乎是香港這座城市賦予冷門運動員的共同命題。盧慧鳴說,外隊常常覺得香港隊很特別,「因為我們練得少,但香港的小朋友很醒目,吸收快,加上香港人時間少,還要兼顧學業、工作和其他運動,所以教練只能在一兩個小時內,令他們最快理解、最快做到。」這不是理想中的全職體育路徑,卻是這個地方的現實。
而她自己,就是這種現實最典型的身影。她在2013年入港隊時,隊友幾乎全部都是上班人士,只有她一個學生。到今天,隊內舊面孔已經所剩不多,尤其女隊換血很快。她今年28歲,已經成為女隊裏較有經驗的人之一,開始有傳承的意識,「我不想有斷層,甚至希望在有些比賽裏讓新人上場,累積經驗。」
盼培育下一個領路人
這種責任感,來自她一路走來的歷程,也來自她曾經很想放棄的那一刻。那是幾年前,她一度覺得踢毽沒有朋友陪伴,曾萌生離開的念頭。但和教練談過之後,她又發現自己其實太喜歡這項運動,沒踢毽會覺得不自在。那一念頭很快過去,留下來的,是更深的依附感:她不只是在踢毽,而是已經活在這個圈子裏,她想回報足毽。
這種回報,最明顯的地方,是她現在開始帶新人、做教練、入學校推廣。她說自己以前很怕醜,和人對視都會臉紅,更不要說在一班學生面前講解。可踢着踢着,她慢慢打開了自己心扉。如今面對三十個學生,她已經能站穩,能說話,也能試着站在別人的立場想:這個小朋友為什麼學不快?他需要的是什麼?怎樣才能讓他進步?她在這項運動裏不只是長成了一個更成熟的運動員,也長成了一個更能理解他人的人。這或許比獎牌更難得,因為足毽帶給她的,不只是一項技能,而是一種慢慢打開自己的方法。
盧慧鳴也清楚,香港足毽仍然遠遠未到被大眾熟悉的地步。她說,近年明顯多了人知道「踢毽」這回事,甚至能正確讀出「毽」字,不再把它誤讀成「蜆」。這種看似微不足道的變化,卻正正說明一項冷門運動的處境。它要先被認識,才談得上被理解;要先被理解,才談得上被尊重。
所以她和隊友現在做體育節足毽同樂日時,會刻意加入網毽元素,讓市民知道踢毽不只是圍圈踢幾下,還有隔網、開球、戰術和位置分工。她們希望有人走進來時,先覺得好玩,再慢慢知道這是一項可以做到專業、可以做到世界第二、甚至有朝一日衝擊世界冠軍的運動。
於是,當她站回體育館羽毛球場內,毽子再次被腳尖挑起,那聲音仍然很輕。輕得像是從童年一路帶到今天的一口氣。但在這口氣裏,有校隊的第一堂課,有九十多下的喜悅,有世界賽的緊張,也有一個香港運動員,在少人看見的地方,替一項冷門運動慢慢踢出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