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小暑「藕」事\何志平
過了夏至,就是小暑。小暑是二十四節氣之第十一個節氣,意為小熱,還未十分熱,尚沒到最熱之際(大暑)。此刻海天雲蒸,風裹熱浪,蟋蟀避暑,鷹擊長空,花火絢爛,荷葉娉婷,萬物競綠,正是盛夏悅目時。
走在街上,空氣是黏的,皮膚是潮的,連呼吸都帶着水汽,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涼爽。汗水彷彿決堤的溪流,順着脊背層層湧出,出一趟門回家,恍若被水浸泡過,令人倏地心煩意亂。唐朝元稹《詠廿四氣詩·小暑六月節》中寫道「倏忽溫風至,因循小暑來」,以及民間「熱在三伏」,皆為意喻小暑入伏,驕陽杲杲,暑氣升騰,一日熱三分。三伏天通常出現在小暑與處暑之間,是全年氣溫最高、陽氣最旺且又潮濕、悶熱的時段。
這樣的夏天,總讓人想起童年悠長的午後,雨滴敲打、雷聲低鳴、鳥叫蟬唱、榕樹頭下的蒲扇竹床、雪糕的涼、西瓜的甜……和那些不必追趕時間的快樂日子,打撈起所有關於蒸籠般夏天的想像。芸芸眾生都有消暑之法,現代人只需躲在空調房內啜飲茶湯冰水、在商場冷氣中漫步,於相似季節裏各自尋找釋然。古人面對酷熱,消暑能力有限,又何以去煩暑?其實,他們的盛夏也有其風雅,從荷風到竹影,從白羽扇到碧紗櫥,從鑿冰沖沖到浮瓜沉李吃藕,自有屬於時光與本心的深邃哲思。
唐朝白居易「端坐一院中,眼前無長物,窗下有清風。散熱由心靜,涼生為室空。此時身自保,難更與人同」,心靜自然涼。明末王象晉則「偃仰茂林逃酷暑,呼朋酌酒莫辭頻」,金代龐鑄「小暑不足畏,深居如退藏」,到林中、水邊……躲避烈日。南宋陸游在《逃暑小飲熟睡至暮》裏形象描繪了小飲後熟睡,一直躲到夢裏去的逃暑生活場景。北宋歐陽修雨過天晴,「花底忽聞敲兩槳,逡巡女伴來尋訪。酒盞旋將荷葉當。蓮舟蕩,時時盞裏生紅浪。」南宋王邁《七月望後二日西湖會飲酒酣分韻賦詩得荷字》中說,「波平煙霽晚風和,船到湖心水沒窩。涼絕不知三伏暑,醉酣齊唱八仙歌」。南宋葉夢得《浣溪沙·送盧倅》詞也讚道,「荷葉荷花水底天,玉壺冰酒釀新泉」。原來荷塘之中、小船之上也是一個清涼世界,可荷葉作包當盞、生吃蓮子蓮藕。文人墨客不僅僅是享受水面上的荷香陣陣、涼風習習,還有對消暑良品,那味蕾上實實在在、直抵心脾的滿足。
蓮藕是水生植物蓮的地下莖,生於湖塘沼澤淤泥之中,外表沾滿泥漿,內裏卻潔白如玉,真正出淤泥而不染,並隨季節流轉呈現雙重風味:夏季新藕脆嫩多汁,生食如梨;入冬老藕則應歲月沉澱,愈發粉糯綿密,最宜慢火煨湯。蓮藕清熱涼血、健脾開胃、止血散瘀,尤其擅滋養胃陰和補益氣血。生吃和熟吃功效差異很大,生藕性寒偏重清熱生津,熟藕性溫偏重健脾養胃。不過,若論春夏食物之清、潔、爽、脆、鮮、甜,有清香且美味者,非藕莫屬。
在暑天生食,「冷比雪霜甘比蜜,一片入口沉疴痊」。若與冰雪同食,更「嚼之清冷醒醉魂,猶可招邀慰文園」,令人陶然無喜亦無憂,溽暑之中涼快似神仙。南宋飲食文化著作《山家清供》曾記載藕幾種吃法,一是將藕切丁,做成甜品,「砂器內擦稍圓,用梅水同胭脂染色,調綠豆粉拌之,入雞汁煮,宛如石榴子狀」,名曰「石榴粉」;二是將新採蓮子去皮和蓮心,待粳米飯少沸,與藕丁共投鍋內蒸燜,稱為「玉井飯」,味道甚香美。
除此之外,還有涼拌藕絲、清炒藕片、炸藕合、桂花糖藕、香煎藕餅、蓮藕蒸肉、熗拌藕片等,酸甜香辣,別有風味,可登宴席作精緻佳餚,也可入日常暖心小食,始終以包容的姿態融入大江南北。我最喜歡母親煲的蓮藕排骨湯,清甜鮮美,補而不燥,潤而不膩,香濃可口。既是廣式以食養生的經典老火靚湯,也是香港人餐桌上的家常必備湯品,承載着無數人深厚的愛與記憶。湯品以豬肋排為主料,常選用粉藕燉煮,使湯色呈粉紅色,藕塊粉糯。煲製時講究文火慢燉個把鐘頭後,熄火再用餘溫燜片刻,以便藕中澱粉緩緩糊化、釋放出黏稠的質地,排骨內膠原蛋白溶出使湯汁口感醇厚。兩種截然不同的食材相互交融,形成一種獨特而迷人的香味。
出鍋時滿室飄香,直達肺腑,每一口湯都帶着家的溫暖和味道。咬上一口蓮藕,再把剩下的藕往下一拉,會拉出很長的絲來,正所謂藕斷絲連。在香港,排骨藕湯不僅是舌尖上的盛宴,更是多少遊子心中那縷揮之不去的鄉愁。
想來最美的東西,往往藏在泥裏,需要被洗淨、煮熟,方得見真身,這便是蓮藕從古至今的魅力所在。不單在於夏脆冬粉的時間轉換,更在於其藏與露的智慧辨析。從不爭枝頭芳華、甘願沉於黑暗泥濘,卻在被發掘時獻出滿身珍寶,到歷經污濁卻始終潔淨、被烹煮後仍保有本真滋味,又何嘗不是一種人生態度?古人云「藏鋒以包其氣,露鋒以縱其神」,智者藏鋒蓄力如春蠶織繭,露鋒顯志似驚鴻照影。藏露相濟如水墨丹青,知白守黑方顯生命至境。靜心者能聽風觀雲,於繁華中獨守澄澈,在歲月熬煮中修己達人,靜候屬於自己的甘甜。
「且欣小暑能如此,更願新秋得似今。」小暑,食物勾回憶,回憶牽故事。我們懷念的從來不只是味道,更是故事裏牽掛的人。既如此,願君炎炎夏日,燦如艷陽,熠熠生輝,並尋一隅清涼、守一寸光陰,懷揣清風,心平氣和,不負時光不負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