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漢唐絲路:西域草木與異域香料走進中原煙火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提起絲綢之路,大多數人腦海裏浮現的,是大漠駝隊、柔美的絲綢、華夏的瓷器。但很少有人知道,最扎根人間日常、從未淡出我們生活的絲路貿易的饋贈,不僅是今天藏在博物館的藝術與文物,還有今日中國人餐桌上、田野中、庭院裏可見可用的草木果蔬。
兩千多年間,陸地上伴着陣陣駝鈴、大洋上吹起的風帆,無數其他區域的植物和香料翻山越嶺、漂洋過海扎根於中土。它們歷經千年分批落地、逐漸繁衍的軌跡,就是一部看得見、嘗得到的多元文明交融史,在今天每一個百姓家的煙火三餐間,書寫着中國人色、香、味、用的變遷。
自漢代張騫「鑿空西域」,一群「胡字輩」食材,入駐大漢天下的餐桌。
在張騫出使西域之前,漢代南北人的飲食,主打一個清淡單調。烹飪只有蒸煮炙烤,調味無非鹽、醬、醋、本土香草,肉類去腥手段極少,餐桌味道單一乏味。直到漢武帝時期,張騫兩次勇敢的出使,打通了去往西域的貿易通道,這條新路不僅打通了貿易,更開啟了中原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食材大更新」,一大批帶「胡」字的植物,跟着商隊順利落戶中原。
我們今天離不開的胡蒜(大蒜)、胡瓜(黃瓜)、胡荽(香菜)、胡豆(蠶豆),全是漢代域外的來客。在沒有大蒜的漢代,古人吃牛羊肉只能靠料酒和生薑壓腥,味道厚重油膩。大蒜到來後,獨特的辛辣香氣完美去腥提鮮,瞬間顛覆了中原的烹飪方式。而自帶獨特異香的香菜,更是打破了本土食材的溫潤口感,給清淡的中原飲食,添上了一抹不同的西域風格。
除了豐富餐桌,還有兩種作物撐起了大漢的國力格局,那就是苜蓿和葡萄。
當時西域的汗血寶馬速度快、耐力強,是漢軍征戰的核心戰力,但中原本土草料根本養不好良種戰馬。張騫發現西域苜蓿營養極高、適口性強,專門將其種子帶回中原大規模種植。大片苜蓿草場,養活了成千上萬匹戰馬,撐起了大漢鐵騎的軍備實力,成為漢代強盛的「幕後糧草功臣」。
而葡萄的到來,則解鎖了中原全新的飲品格局。在此之前,古人飲酒只有糧食釀造的米酒、黃酒,葡萄落地中原後,人工種植、釀酒技術逐步成熟,開啟了中國延續千年的葡萄酒文化,讓古人多了一份酸甜微醺的生活樂趣。
而在之後的南北朝至隋唐,香料成奢品,大唐掀起全民尋香、愛香的風潮。
歷經南北朝的長期交融,到國力鼎盛、包容開放的隋唐時期,絲綢之路迎來最繁榮的時代。此時傳入的物產,早已不只是填飽肚子的蔬果,更多高端香料、珍稀食材湧入,撐起了大唐的雅致生活與貴族風尚。
這一時期最傳奇的物產,當屬胡椒。
放在今天,胡椒是家家戶戶幾毛錢一勺的普通調料,但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它是堪比黃金的奢侈品,是權貴階層專屬的財富象徵。當時胡椒僅海外少量產出,依靠海陸絲路長途販運,運費極高、產量稀少,只有皇室、高官和富商才能享用。
唐代胡椒有多珍貴?看到文獻記載和網絡流傳着一個家喻戶曉的真實典故:唐代宗時期的權臣元載,為官多年貪婪奢靡、大肆斂財。後來朝廷抄家時,金銀珠寶數不勝數,而最震驚朝野的,是家中足足搜出800石胡椒。換算成現代計量單位,足足有幾十噸之多!在胡椒按粒計價的唐代,囤積如此巨量香料,足以印證其堪比金銀的珍貴價值。
與此同時,來自西亞、阿拉伯、東北非的頂級樹脂香料——乳香、安息香、沒藥、蘇合香,順着海上、陸上絲路批量湧入大唐。
和中國原生的艾草、蘭草香氣不同,這些異域香料香氣醇厚綿長、持久不散。一時間,皇宮大殿、文人書房、寺院禪堂,處處青煙裊裊。異國香料與本土香韻完美融合,既用於禮佛祈福、驅疫潔淨,也成為貴族修身雅致的標配,直接催生了兼容並蓄、獨具一格的唐代中式香道,影響至今。除此之外,菠菜(古稱波斯草)、阿月渾子(開心果)也在這一時期傳入中原。菠菜豐富了古人的綠葉蔬菜品種,香脆的開心果則成為唐代貴族專屬的珍稀零食,極大豐富了古人的飲食結構。
漢唐時期經由絲路傳入的草木香料,長久以來都被上層社會壟斷,是難得一見的稀缺珍寶。而隨着時代更迭、航海技術發展,絲路貿易格局發生巨變,這些外來物產也慢慢褪去奢華外衣,走入尋常百姓家,更有遠渡重洋的美洲作物,徹底改寫了華夏農耕與飲食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