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視野】機械人愈來愈「真」 人如何定義自身?
2026年春晚小品《奶奶的最愛》中,一台仿生機械人以蔡明為原型登台,其外形、微表情和靜坐時的自然微動作與真人高度一致,以至於現場觀眾和演員都難以瞬間區分「真奶奶」與「假奶奶」。晚會中還有大量機械人進行舞蹈演出,不過這個小品之所以引發熱議,並非因為機械人能說話或跳舞,而是因為觀眾直到最後的反轉時刻才察覺,一定程度上表現出機械人的擬人化程度已使「真」與「假」的界限不再直觀。
同樣是在春晚舞台上,三十年前蔡明出演小品《機械人趣話》時還需用誇張的僵硬動作來「扮演」機械人,如今機械人自身卻成了「模仿人」的主體。這種變化反映了技術進展,更迫使我們重新審視一個根本問題:當機器在外觀和行為上逼近人時,人究竟依據什麼來定義自身?
大家應該都聽過「我思故我在」,這是哲學家笛卡爾的名言,強調意識與思維是人的核心特質;英國哲學家約翰·洛克提出,人格同一性依賴於記憶的連續性,即一個人的自我認同建立在過往經驗的連貫敘事之上;現代心理學中的「鏡像自我」概念表明,人的自我意識部分形成於與他人的社會互動和反饋,而非孤立於外觀或行為。
這些理論共同指向一點:「人」是主觀體驗、記憶連續性以及社會關係的交織。仿生機械人具備類人的外形,能模仿語言、表情和動作,卻缺乏真正的意識、情感體驗和自主記憶,因此它並未跨越「非人」與「人」的邊界。
科幻作品常以極端設定來凸顯這一邊界。《大都會》(1927)中的機械人模仿片中真實人類瑪利亞的外表,引發了一系列的誤會和災難。該片設定在2026年,即我們所處的當下,但其對「人造人」的想像仍停留在工具層面,因為機械人模仿的「假瑪利亞」只是資本家的操控工具,其存在完全服務於他人的目的,它的所作所為並非出於自身慾望。
主體性源於記憶、反思和抉擇
《大都會》對機械人的想像側重於外形複製和社會操控,尚未觸及主體性問題;相比之下,《攻殼機動隊》(1995)則將設定置於腦機接口與義體化技術高度普及的未來。當下科技已開始介入記憶存儲、神經修復和人機交互,《攻殼機動隊》所提出的「身體被替換後自我是否仍成立」便不只是架空虛構。
例如,影片中,主角草薙素子全身幾乎均為機械義體,僅保留原生大腦(片中稱為「ghost」),這一設定呼應了當代腦機接口(如神經信號解碼)和智能義肢(如肌電手)的發展趨勢,更貼近當前人類的思考線索。素子多次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否被篡改或植入,她會質疑「我」的邊界,亦面臨自我認同的斷裂。這些場景揭示出,她的主體性不來源於固定的肉身甚至機械義體,而是來源於她的ghost所承載的記憶、反思和抉擇。
回到現實,當前仿生機械人尚不具備上述能力。它們依賴程序控制、數據訓練和模型推理,沒有任何主觀體驗或自我意識。因此,「真假奶奶」在倫理和法律上並不構成真正的混淆,因為「假奶奶」只是一個高度複雜的工具,而「真奶奶」才是擁有完整人格、記憶和社會關係的行動者。
因此,面對仿生技術的進步,應堅持「以人為本」的立場。技術發展的評價標準應當是它能否增進人的福祉、維護人的尊嚴,而非僅在擬人化程度上取得突破。當代數字教育的核心不在於工具,而在於人;同樣,仿生技術的價值也不在於機械多麼逼近人的外表,而在於它能否服務於人的真實需求。
技術越逼近人的邊界,人越需要確立「立德樹人」與「科技向善」的價值坐標。人之所以為人,在於其擁有意識、情感、記憶和社會關係,這些構成不可還原的主體性。機器無論多麼逼真,都只是人的延伸工具,而非替代或競爭者。
●文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