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風和】不動聲色的力量


  崔婭娜

  在我的童年記憶裏,姥爺始終是清冷的底色。和熱忱溫和、愛熱鬧的姥姥不同,他沉默、寡言,自帶一層疏離感。

  小的時候覺得姥爺孤僻冷淡,不像其他人家裏的老人那麼和藹可親,很少會主動親暱晚輩。

  多年來我很少提到他,那些瑣碎的片段,我都草草地將其歸類為平淡無奇,直到年紀越來越大、經歷世事之後,我才慢慢意識到,姥爺那冷冰冰的外殼裏藏着的是:最為清醒的生活哲學。

  姥爺半生深耕鉗工手藝。旁人總覺得鉗工只是重複勞作的辛苦活,但是這種日復一日、不斷打磨、追求完美的工作方式,慢慢在他的骨子裏形成了獨特的品格——細緻、自律。

  兒時姥姥家總是熱鬧非凡,兄弟姐妹成群,嬉笑打鬧、追逐喧嘩,滿屋都是孩童的吵鬧聲。房間被鮮活的煙火填滿,大家都沉浸在熱鬧的氛圍中,只有姥爺除外。

  不管外界多麼吵鬧混亂,他總能安坐在自己的小小世界中,自成一方天地。

  我至今清晰記得姥爺的工具箱。那只是一個普通的木箱,看起來很普通,但是打開之後,卻是一個整整齊齊的世界。

  小小的箱子裏面,各種工具按照類別有序地放置着,小小的螺絲釘整齊地排列在一起,鋒利的剪刀、平直的鋸條、大小不同的鉗子。

  他住的小屋也是如此,面積不大,擺設也很簡單,但是總是一塵不染、整整齊齊。

  最讓幼時的我費解的,是姥爺寫日記的習慣。

  在朦朦朧朧的認識中,寫日記是文人的一種風雅之事,而姥爺只是一名普通的工人,一生和零件、機械打交道,並沒有滿腹經綸。

  但是幾十年來,他始終堅持用筆記錄下自己的日常生活。生活中瑣碎的小事、心裏的想法感受等,他都會一一地記錄在紙上。

  我們在外面盡情地玩耍,吵鬧不已,而他則靜靜地待在屋內,或者打磨一些小物件,或者修理家裏損壞的用具,或者伏案寫日記。

  外界的喧囂,彷彿從來都闖不進他的世界。

  童年漫長的歲月裏,姥爺極少對我們說教,唯獨一句話,輕輕落在我耳畔,陪我走過歲歲年年,彼時懵懂不解,如今醍醐灌頂。他曾輕聲對我說:「你要勇敢做自己。」

  那時的我年紀尚小,聽不懂這般深刻的話語,只當是尋常碎語,懵懵懂懂記在心底。直到多年以後,我在書中讀到心理學家卡爾·羅哲斯的同款言論,塵封的記憶瞬間被喚醒,年少的困惑豁然開朗。

  我終於讀懂了姥爺的沉默。他的清冷從不是孤僻冷漠,他的安靜從不是麻木寡淡。

  他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懂得如何安頓自己的生活,以自身的經驗判斷世事,以自己的節奏行走人間,始終堅守自我的主體性,不被外界裹挾,不被他人定義。

  姥爺普通的一生中並沒有波瀾壯闊的經歷,也沒有光鮮亮麗的成績,但是卻用自己的一生來教導我最寶貴的人生哲理。

  這世間千人千面,人人都在追逐合群與熱鬧,太多人活在別人的眼光裏,為了迎合世俗改變自己,為了取悅他人放低姿態,慢慢弄丟了本心,亂了自己的步調。

  最好的生活狀態並不是隨波逐流、人云亦云,而要保持本真的自我。

  守住自己的節奏,穩住自己的內核,接納自我,忠於自我。人間喧囂,萬事紛擾,守得住本心,方能行穩致遠。守住自己,便勝過萬千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