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獅子山精神\穆欣欣

  圖:香港獅子山。\資料圖片
  圖:香港獅子山。\資料圖片

  港澳兩地,一海之隔。曾經,人們只知香港,不知有澳門,誤以為「港澳」即香港。

  一九四九年,媽媽家族生離四散。媽媽留在了內地,她的親姐姐(我姨媽)到了香港,兩人分隔兩地,長達三十年沒見過面。

  一九七九年,姐妹倆都已是各有家庭的中年人。姨媽首次從香港到北京,為的是和我們一家會面。彼時我們還在東北生活,全家人坐火車去北京是大新聞。

  那天我們比姨媽先到北京。父母算準時間帶領我們往華僑大廈去。因為自首都機場發出的民航班車終點站是華僑大廈。姨媽從香港坐飛機來,抵京時間是晚上。那時普通人尚不能自由出入像華僑大廈這樣的高級賓館,我們全家只能站在門口等候。不知等了多久,我們終於看到從機場班車走下來的、我那未曾謀面的姨媽。只見姨媽走近我媽,喊了一聲「妹妹」,便再說不出話來。我對那一夜的北京記憶,是一對分別三十年的姐妹見面抱頭痛哭的情形。

  二○二四年六月,姨媽以九十一歲高齡在香港辭世。在她離開這個世界的前一天,我們帶媽媽到醫院告別。病床上的姨媽氣若游絲,最後一次喊「妹妹」。

  媽媽常說,她們姐妹緣淺,注定此生聚少離多。在完全見不着面的三十年間,姨媽和我媽一直靠寫信維繫親情。從小我就知道,除了在大連的奶奶外,還有在香港的姨媽,是很親的人。我不知道香港有多遠,但香港之於我,卻從不陌生。

  那是「從前慢」的日子。姨媽總會定期來信,信封上貼有英女王頭像的郵票。父母和我們一起讀信。我的閱讀除書本之外,也包括讀讀姨媽的來信。在同齡孩子眼中,我會看信上的「大人字」,彷彿是一種「特異功能」。姨媽在和媽媽往來的信中,敘的是人間煙火的家常、小民百姓的悲歡。

  我們還不時收到姨媽寄來的日用品及食品。記憶中父母還用「僑匯券」,買到特供商品,像茅台酒和電視。

  媽媽的親人很少,她一直把婆家當娘家,常把姨媽寄來的港貨拿回大連奶奶家。有一次,她在奶奶家煮香港咖啡。奶奶住的是平房,進門就是燒柴火的大灶台,一口大鍋裏,貼餅子溜邊兒是日常飲食。媽媽就在這樣的灶台上煮咖啡,用搪瓷茶缸分給大家,土洋結合。奈何眾人喝了一口就紛紛吐出來:「苦死了,這玩意兒比中藥還苦!」

  我最喜歡香港的零食:棉花糖、瑞士糖、朱古力,還有我們從未吃過的芝士圈,那時的包裝和現在的膨化食品無異。我們打開一嘗,芝士圈是鹹的,一度懷疑它是不是零食?因為其他零食都是甜的。

  姨媽初到香港的經歷,我只能從看到的香港記憶資料中想像。因為姨媽甚少提及過往,表姐說,儘管過了很多年,姨媽每提及家族中那些離散的親人,還是會流淚。

  我僅有的記憶是姨媽說她初到香港時,為了找工作,走遍港島,鞋底破了,就再在鞋底墊上一層紙盒皮。我還記得姨媽有一雙柔軟好看的手,手指修長。為幫補家用,這雙巧手曾為人家織過毛衣,還曾為金庸謄寫過文稿。姨媽靠這雙手和姨丈一起打拚出一片天地,上世紀六十年代家境漸好。姨媽家中五個兒女,加上遠方的我們姐妹三人,姨媽其實撫養了八個孩子。姨丈姓徐,好交友、仗義疏財,是中日混血。我只見過姨丈一面。

  香港人喜歡說「幫你是人情,不幫你是道理」。我們從內地到澳門,一直有姨媽照拂。既非「人情」,也非「道理」,而是恩深義重,山高水長。

  我自嬰兒時期身體便不好,過敏體質連帶着味蕾一起敏感。有一段時間我情願喝米湯也不喝奶粉,這可急壞了媽媽。姨媽知道後,為我從香港寄奶粉,長期供應。奶粉牌子「力多精」,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在電視裏看到「力多精」奶粉廣告,倍感親切。

  一九七九年,姨媽和我們全家在北京,去看天安門,逛故宮、頤和園、動物園等地。在和平門的全聚德總店吃烤鴨,遇見西哈努克親王──那個新聞裏常常出現的名字;還在金魚胡同吉祥戲院觀看京劇《楊門女將》(電影版原班人馬陣容)。媽媽帶我和姨媽住在吉祥戲院附近的和平賓館(至今仍在)。爸爸不想讓姨媽多花錢,婉拒姨媽的好意,帶兩個姐姐住在普通旅館。和平賓館的房間是標準間,有兩張彈簧軟床,姨媽睡一張,我和媽媽睡一張。第一次睡這種無遮無攔的高床軟枕,夜裏我從床上掉到地上,又爬回床上接着睡。我從挑奶粉喝的嬰兒長成挑食的兒童,每天面對和平賓館的飯菜,我只吃一道「拍黃瓜」,在旁大快朵頤的兩個姐姐看我的眼神滿是嘲笑。

  那次姨媽為了能盡可能地多帶東西給我們,甚至出錢請一位朋友同來。那次她帶的東西,大至電器、手錶、衣服,小至零食甚至還有電子遊戲機。我對外表好看的罐裝可口可樂最感興趣,但喝起來像肥皂水;反倒是像一塊香皂的紙包裝維他奶,味道卻出奇地好。

  回港後姨媽啟動了申請我們移居香港的手續。那時每天的赴港名額極其有限,眼看全家移居香港是不可能了,姨丈出主意改申請來澳門。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澳門」兩個字。一九八○年底,我們乘京廣線鐵路抵達廣州。我暈車,在廣州到拱北的汽車上吐了一路,神情恍惚地從關閘走進澳門。我們抵澳十天後,姨丈在香港去世。

  姨媽和姨丈代表着上世紀中葉南來香港的人們,獅子山精神根植於他們身上。藉此香港回歸祖國二十九周年之際,願獅子山精神不因歲月而褪色,薪火相傳。祝福香江長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