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紙上對話\江 恆
經常遇到兩類截然相反的讀者,一種是「寧死不屈」型,即盡可能地保持自己心愛書籍的完好,包括不讓書角捲起;另一種是「隨心所欲」型,喜歡把書頁摺起作記號,或在頁邊空白處潦草地寫些批評或讚美的文字,留下飽讀詩書的痕跡。
對於前者而言,尤其不能接受的就是在頁邊處批註,認為那是損壞書籍的行為,實在罪過。然而,在書邊寫下批註卻是很多名人的習慣,從達爾文、牛頓到柯勒律治和簡·奧斯汀,他們都是著名的書邊註作者。比如,威廉·布萊克在他所著的關於畫家約書亞·雷諾茲爵士的一本書的扉頁上寫道:「這個人被僱來壓制藝術。」簡·奧斯汀在戲仿奧利佛·戈德史密斯的《英格蘭歷史》中,自嘲為「心懷好惡、偏見不公、愚昧無知的歷史學者。」而筆耕不輟的作家馬克·吐溫,在一本小說的頁邊空白處則惱怒地寫道:「連貓都能寫出比這更好的文學作品!」他還用鉛筆寫下了與作家沃爾特·貝贊特的一段單向辯論,稱「沒有什麼比利用廣告,把書籍當作像『鹽』或『煙草』這樣的必需品來推銷更愚蠢的了」。此外,他還利用書邊註,對同時代的女作家兼基督教科學派創始人瑪麗·貝克·埃迪靠寫作獲得的巨額報酬,進行了尖刻的批評。
儘管作家寫書邊註的目的各不相同,但對他們來說,任何一本書都是實用工具,完全可以透過一些智慧的評論來提升書的價值。附註歷史學家H·J·傑克森曾經建議,可將這種添加了名人旁註的書籍稱為BEPU,即「為個人使用而增值的書籍」。最著名的這類書籍是十七世紀法國數學家費馬所擁有的希臘論文《算術》的副本,他在書的空白處草草地寫下了一個數學概念,並補充說:「我發現了一個真正精彩的公式,可以證明這個命題,但這個空白處太窄,無法容納。」這就是後來被稱為「費馬猜想」的大定理,它困擾了數學家幾個世紀,直到安德魯·懷爾斯最終證明了它。
在英國,柯勒律治要算一位多產的邊註作家,他習慣在閱讀時瘋狂批註,有時甚至用紅墨水,就像個脾氣暴躁的老師批改作業,留下充滿哲思和尖銳批評的「紙上對話」。他曾在《哈姆雷特》的頁邊寫下:「莎士比亞的頭腦是人類心靈的顯微鏡——他能將一滴憂鬱放大成一片海洋。」他在讀康德時發出自我質疑:「我的理解力在此停滯,彷彿一隻蝴蝶撞上玻璃窗。」後來他的大量書邊註結集出版,竟成為了文學史上一座珍貴寶庫。隨筆作家查爾斯·蘭姆形容,「把你的書借出去,不過要借給像柯勒律治這樣的人——他會以高昂的利息歸還這些書,用批註使之豐富,將它的價值提高三倍。」
事實上,書邊註有時本身就帶有一種表演性,是寫作者希望別人能看見的。正如《隱形形式》一書中所說,柯勒律治將書邊註發展成一門精妙的藝術,他在邊註中使用縮寫「LM」代表滑稽的隱喻,或簡稱「N」代表胡說八道。而這種在邊註中抬高自己地位和價值的技巧,被愛爾蘭作家弗蘭·奧布萊恩巧妙地捕捉到了,他想出了一個主意,為有錢且有閒的人提供一種代寫書邊註的服務,以便讓他們的圖書看起來得到了充分閱讀。這支專業的圖書處理團隊不僅會摺角和染色,還會在邊註上寫下「垃圾」、「為什麼?」或「是的,但請參見荷馬史詩,第三章,第一百五十一頁」之類的評論。
值得一提的是,隨着當今科技的進步,電子書大行其道,人們開始擔心這會導致紙質書邊註的終結。為此,近年Kindle等閱讀工具增設了讓讀者能輕鬆地進行標記段落並添加註釋的新功能。同時,書籍註釋也成為BookTok等社交媒體平台的一個流行趨勢,新一代讀者正在尋找一種將兩種方式結合起來的方法,透過將他們的書籍和閱讀體驗轉化為美學藝術品,復興邊註的藝術和浪漫。
不可否認,幾個世紀以來紙質書中的豐富邊註,傳遞出一種溫柔的文學力量,不僅是一扇窺見作者內心世界的窗口,更是讀者和作者跨越歷史的漫長對話。如同口述歷史學家史塔茲·特克爾告誡那些讀他的書卻不做任何標記的朋友,閱讀不應是一種被動的練習,而應是一種喧鬧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