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經明察/貨幣國際化的「中國路徑」\張明
一種流行觀點認為,只要中國持續保持經常賬戶順差,人民幣國際化的進展將會受限。其理由是,一國必須通過經常賬戶逆差輸出本幣。如果該國始終保持經常賬戶順差(也即貨物與服務的出口大於進口),該國總體上是從全球回籠本幣,因此該國貨幣在離岸市場上的規模擴張將會受到限制。從這一角度看,1994至2025年,中國連續32年保持經常賬戶順差,且順差規模在波動中上升,這將對人民幣國際化構成掣肘。
上述觀點的重要例證是美國。由1982至2025年,美國連續44年面臨經常賬戶逆差,且逆差規模不斷擴大,2024年與2025年均超過1.1萬億美元。一方面,美國通過持續的經常賬戶逆差源源不斷地輸出美元,另一方面,美國通過持續的非儲備性質金融賬戶順差回籠美元。這種「經常賬戶逆差+金融賬戶順差」的路徑保證美元的全球環流。
美國持續的金融賬戶順差反映了美國金融市場的強大競爭力。一方面,美國金融市場能夠大規模提供全球性安全資產(尤其是美國國債),以滿足其他國家儲備資產的投資需求;另一方面,美國金融市場能夠大規模提供高回報率的風險資產(尤其是美國股票),以滿足其他國家私人部門的投資需求。例如著名的「石油美元」(Petrodollar)是指石油輸出國將通過出口石油獲取的美元,再以金融投資的方式返投美國。
不過,通過經常賬戶逆差輸出美元的模式將會面臨「特里芬兩難」的困擾。為滿足全球對美元流動性的需要,美國需通過持續的經常賬戶逆差輸出美元。然而,持續的經常賬戶逆差會導致美國對外淨債務上升。隨着對外淨債務規模接近投資者心中的閾值,投資者會擔心美國政府通過美元大幅貶值來降低債務。換言之,在對外提供美元清償力與維持美元幣值穩定之間存在衝突。當前美國對外淨債務佔名義GDP的比率已經超過90%。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爆發時,該比率僅為20%。
貨幣國際化的路徑並非只有華山一條路。特定國家在推進本幣國際化的過程中,必須結合自己的資源稟賦與競爭優勢來選擇最優路徑。通過「經常賬戶順差+非儲備性質金融賬戶逆差」來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很可能是更加現實且更可持續的路徑。
一方面,中國製造在全球具有極強競爭力,這並不僅僅體現在價格優勢上,還體現在性能可靠、配套齊全、調整靈敏等方面。考慮到中國製造業增加值已佔到全球三分之一,且無論在傳統製造還是新興製造領域均保持強大競爭力,中國有望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保持經常賬戶順差。
另一方面,中國企業、金融機構與家庭均有較強的「出海」需求。對企業而言,受中美貿易摩擦與全球地緣政治衝突加劇影響,進行產業鏈全球布局是必然選擇。大量中國企業將到海外投資設廠,這意味着對外直接投資可能持續超過外商直接投資。對金融機構與家庭而言,有着很強的需求進行全球資產配置,以更好地平衡投資組合的收益與風險。考慮到龐大的國內儲蓄有較強的全球多元化證券配置需求,這意味着對外證券投資可能持續超過來華證券投資。此外,由於當前中國利率顯著低於美國利率,導致海外的人民幣融資需求顯著上升。這意味着其他投資項很可能處於逆差狀態,也即中國成為對外信貸資金淨提供者。
金融賬戶逆差輸出人民幣
事實上,近年來中國國際收支表結構恰好也呈現出「經常賬戶順差+金融賬戶逆差」的局面,且直接投資、證券投資、其他投資均呈現不同程度逆差。通過金融賬戶逆差輸出人民幣,通過經常賬戶順差回籠人民幣,正在成為貨幣國際化的中國路徑。
與美國路徑相比,持續的經常賬戶順差將會導致中國對外淨資產規模上升,這在中期內會強化人民幣升值預期,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避免「特里芬兩難」。換言之,中國路徑的可持續性或強於美國路徑。
在布雷頓森林體系成立後初期,美國一度也實施了「經常賬戶順差+金融賬戶逆差」的貨幣國際化路徑。例如,美國通過「馬歇爾計劃」向歐洲國家提供貸款,歐洲國家用貸款從美國購買機器設備與其他商品用於戰後重建。
上述歷史經驗顯示,一國貨幣國際化可能存在兩個階段。在第一階段,該國競爭優勢在製造業,該國將通過「經常賬戶順差+金融賬戶逆差」路徑推進本幣國際化;在第二階段,隨着該國金融市場競爭力相對上升與製造業競爭力相對下降,該國將轉為通過「經常賬戶逆差+金融賬戶順差」路徑推進本幣國際化。當前人民幣國際化正處於第一階段。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金融研究所副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