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田間勞動記


  彭慶梅

  在我的書架上,擺放着一頂精緻的遮陽帽,那是我的老物件,每當看到它,便勾起我對年少時在田間勞動的記憶。

  我父親沒有土地,在中學教書,母親種着一畝多地,還侍弄着小菜園。種莊稼種青菜母親是高手,從幼苗到採收,都浸透了母親的汗水。地瓜、玉米、花生都像乖娃娃,在母親的精心呵護下茁壯成長,直到顆粒歸倉,母親才安心休息。每逢假期,父母便帶我去田裏勞作,那時的我歡欣雀躍,並不懂種田的辛苦,確切地說,是田野的自然風光吸引了我。那裏有一望無際的大棋盤似的田疇,莊稼苗像綠地氈一般鋪展着,開滿各色花的青草布滿路邊溝沿。

  在田裏勞動時,父親鋤草,我便跟在他後面撿拾青草。父親教書好,做農活也在行。他用木桿將地瓜秧翻到地壟一側,地壟的另一側露出鮮嫩的草兒,密密麻麻地鋪滿壟,仔細一瞧,草葉上還掛着晶瑩剔透的露珠,在陽光的照射下,像一粒粒小珍珠。父親揮舞着鋤頭,用力一拉,那些草兒便紛紛倒下,我飛快地撿拾青草,拾滿籃子,便將青草倒在地邊曬。

  太陽火辣辣地照着大地,我們忙碌着,汗水濕透了衣衫,鞋子上沾滿了泥巴。偶爾有螞蚱在地瓜秧上蹦來跳去,它們穿着綠風衣,啃食着地瓜葉。父親用手輕輕一捂,便捉住了螞蚱,他將螞蚱用草莖纏住,別在遮陽帽上。歇晌時,父親帶我去捉豆蟲,豆蟲有拃把長,碧綠色,附着在豆苗的秸稈上。蟲兒胖乎乎、軟綿綿,我用手輕輕一戳,蟲兒打個激靈,掉在地上,像擰麻花一樣在地上打滾。

  午餐時間到了,母親挑着一擔飯菜晃悠悠地走來,扁擔壓在她瘦弱的肩頭,吱吱嘎嘎地響。母親小心翼翼地將扁擔鈎子上的籃子放下來,籃子裏裝着一保溫桶稀粥、一壺開水、一包煎餅和一飯盒菜。天當房,地當桌,我們席地而坐,津津有味地吃午餐。父親一邊吃飯、一邊教我說俄語,發音嘰哩咕嚕,還教我背《鋤禾》,講解詩的含義,強調不可浪費糧食,要珍惜每一粒米。那時我才幾歲,對詩似懂非懂,但體驗到了每一粒米都是流汗辛苦勞作得來。

  待到收工時,火辣辣的太陽早已把青草曬乾了。父親將乾草裝進籃子裏,壓實,掛在鋤頭上,將鋤頭扛在肩頭,我們拖着一身的疲憊回家。母親將遮陽帽子上的螞蚱捉下來,放在爐膛上的鐵絲網罩上燒烤,螞蚱被烤得焦黃酥脆,吃到嘴裏香噴噴的。父親把豆蟲洗淨,用油將豆蟲炸了,一盤子油炸豆蟲便是一家人最好的牙祭。母親將豆蟲分給左鄰右舍吃,她說有捨才有得,多年後,我才明白捨即得的大道理。

  在田地裏勞動時,我的皮膚被曬黑了。在那個秋收的季節裏,母親將高粱秸稈的頂部截下來,用小刀劃拉成細糜子,再刮淨糜子裏面的瓤,父親給我編織了一頂遮陽帽。有了遮陽帽,我再去田裏勞作時,就不會太曬了。

  時光飛逝,小學畢業後,我去外地讀書,隨後工作,遠離了田間的勞作。我將那頂遮陽帽一直珍藏着,成了永遠的勞動紀念品。離開家鄉的土地後,我再也吃不到自家土地裏出產的糧食和蔬菜了,可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那些土特產,鮮嫩的苞米,香甜的紅薯,水靈靈的瓜果。我多想擁有一片土地,種點糧食和青菜吃啊。我在家屬院裏整理出一片菜園子,鬆土、起壟、施肥、澆水,再買些蔬菜種子撒下,覆蓋上一層薄薄的土,每天灑些水,保持土壤濕潤,種子很快便發芽了。土生金芽芽,天道亦酬勤,小白菜、小油菜、青辣椒等長勢旺盛,甚是喜人。

  每當侍弄院子裏的青菜時,我便戴上那頂遮陽帽,給小菜澆水、捉蟲、剔苗,再次品味到了勞動的辛苦。看着那些碧綠鮮嫩的青菜,水靈靈的模樣兒,我的內心卻充滿了歡喜。品嘗一下自己種的小青菜,味道確實比從超市裏買來的脆嫩爽口。小菜園子散發着泥土的芳香,我坐在菜園子旁邊,或讀書、或為文,安靜閒適,感覺給生活增添了些許樂趣。

  從泥土裏刨食的日子早已遠去,在如今的美好生活裏,總也抹不掉年少時在田間地頭辛苦勞動的記憶,那些過往的勞作飽含着艱辛苦澀,卻也有幸福綿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