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彎/流量時代的「造神反噬」\關 爾
前不久，曾在北京高校圈紅極一時的「鵝腿阿姨」塌房了。當初，她憑藉風雨無阻的出攤和一臉質樸的笑容，成為萬千大學生心中的「良心攤主」。借助短視頻的推廣傳播，這份校園煙火氣迅速破圈，阿姨被塑造成勤懇真誠、治癒人心的草根榜樣，甚至受邀登上頂尖高校講台分享創業故事。然而一次偶然的曝光，揭開了她常年以鴨腿冒充鵝腿售賣的真相，多年積累的溫情口碑瞬間崩塌。
這場輿論風波，精準戳中了當下網絡生態的典型弊病。大眾跟風造神時，會主動過濾掉小本生意謀生逐利的世俗本質，硬生生把一位普通攤販，塑造成淡泊名利、一心治癒學子的市井善人。直到「以鴨代鵝」的真相浮出水面，輿論又瞬間滑向另一個極端，鋪天蓋地的指責與謾罵洶湧而至。捧她時萬般美化，踩她時全盤否定──同一個輿論場，同一撥看客，前後態度天壤之別。
這樣的戲碼在互聯網早已屢見不鮮──發現一個「有故事的人」，便迅速貼上「逆襲、純粹、人間溫暖」的標籤，情緒先行、事實後置，把一個個有局限的普通人包裝成時代精神的註腳。待到某一天人性瑕疵暴露，曾經加諸其身的所有光環，瞬間反噬成席捲全網的討伐，踩殺之猛烈，遠勝於當初之追捧。
層出不窮的輿論反轉鬧劇，根源在於社會文化中根深蒂固的「高大全」造神慣性，而網絡流量生態，又進一步放大了這份固有執念。流量為王的算法邏輯，天生偏愛極致對立的敘事。溫和、立體、有灰度的真實人性，難以製造傳播熱度；唯有非黑即白的極致人設──或是完美無缺的聖人，或是一無是處的惡人──才能快速收割關注度。平台需要爆款，受眾需要談資，二者一拍即合，共同完成一次次捧殺與棒殺的輪回。
造神與毀神從來都是一體兩面，背後是輿論場難以接納人性與生活的複雜性。一個社會若只允許「完人」和「惡人」並存，那它注定要不斷生產神話，又不斷親手將其砸碎，每砸碎一次，便順帶消耗掉一點公共信任。下次再有人被推上神壇，也許我們可以先問一句：這個故事裏，哪些是事實，哪些是被流量放大的情緒？問出這個問題的人多了，「鵝腿阿姨們」才會少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