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葡萄美酒夜光杯\王 加

  圖:彼得·保羅·魯本斯畫作《酒神場景:做夢的西勒諾斯》中的明青花瓷盤。\作者供圖
  圖:彼得·保羅·魯本斯畫作《酒神場景:做夢的西勒諾斯》中的明青花瓷盤。\作者供圖

  剛剛過去的六月二十八日是尼德蘭繪畫巨匠彼得·保羅·魯本斯爵士(Sir Peter Paul Rubens)誕辰四百四十九周年。儘管「魯爵爺」生前絕無可能讀過唐代詩人王翰的《涼州詞》,但當去年我在維也納美術學院(Academy of Fine Arts Vienna)美術館中意外邂逅一張他的神話題材作品《酒神場景:做夢的西勒諾斯》時,「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詩意竟被他具象化了。

  在絕大多數人的認知裏,魯本斯雖高產且幾乎無所不能,但其留給世人那些家喻戶曉的藝術遺產多是宗教和神話題材巨製,人物肖像畫和晚年自娛自樂的風景次之。相比之下,他留下的靜物題材屈指可數,且大部分涉及靜物創作的寓言畫(Allegory Painting)大都會和摯友老揚·勃魯蓋爾(Jan Bruegel the Elder)共同完成─「魯爵爺」勾勒人物,「老揚」負責畫中的動植物和琳琅滿目的物品。但直面這幅醉酒的西勒諾斯,再次刷新了我對這位巴洛克巨匠「無所不能」的認知。

  自文藝復興時期開始,酒神巴克斯(對應希臘神話中的狄俄尼索斯)便是畫家們鍾愛的創作題材。而西勒諾斯在希臘神話中不僅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養父,更是他的導師和隨從。他本是一位歸類為薩提爾(Satyr,半人半羊的森林精靈)的山林之神,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卻因常年醉酒而詞不達意。自古希臘陶罐開始,西勒諾斯就被賦予了固定的外貌形象:頭頂羊角長着馬耳、塌陷的鼻樑且大腹便便、通常因醉酒而步履蹣跚,需由其他薩提爾精靈攙扶前行。直面魯本斯此作,除了順應刻畫西勒諾斯的外貌慣例,他還用一半的畫面呈現了光彩奪目的金銀器皿。這在其畢生的作品清單中均屬罕見。

  《酒神場景:做夢的西勒諾斯》是魯本斯從意大利返回安特衛普不久後,於一六一○至一六一二年完成的。多年意大利的遊歷和為曼圖亞公爵效命的宮廷生活,讓他不僅深諳尼德蘭地區細緻入微的繪畫傳統,還吸收了多位意大利文藝復興繪畫巨匠的技法和藝術理念。此作便可視為他將二者風格兼容的具體例證。整幅畫作強烈的光影對比顯然受卡拉瓦喬影響;人物軀體的粉嫩「肉感」雖是魯本斯的標籤,卻也借鑒了米開朗基羅畫中富有肌肉感的繪畫語言。畫家用一個非對稱的對角線構圖區分了人物和器物:男主角西勒諾斯蜷縮着身軀已然酩酊大醉,可他身後的兩位精靈仍在擠壓葡萄為他釀酒,他右手攬着的花豹雙爪還按在被打翻的裝滿各色葡萄的竹籃上……左側畫面中的一切均和葡萄美酒有關。而在右側石案上隨意擺放、盛有葡萄酒的各類金銀和玻璃酒具,以及畫面右側的鸚鵡螺杯和前景最下方的明青花瓷,則成為了夜光杯的華麗秀場。

  客觀來說,魯本斯在這幅神話題材作品中映射出了兩個獨具開創性的細節。首先,畫中最醒目的物件當數前景最下方盛放傾瀉而下紅酒的明青花瓷盤。藍白相間花紋的稀有舶來品器皿加上醇厚的紅色酒液,此色彩組合着實令人挪不開眼。畫作完成的時間恰逢明青花瓷(當時歐洲人稱為克拉克瓷 Kraakporselein)在歐洲大陸開始廣泛流通的初期。根據器皿的形制、紋樣、邊緣有明顯波浪狀起伏的「花瓣口」或「菱花口」,結合作品的時代背景,可以基本判斷此瓷器為明萬曆青花折枝花卉紋菱花口盤。魯本斯竟不經意間成為了最早描繪明青花瓷的西畫大師之一。其次,因炫富初衷而在畫中匯集來自全球各地珍稀物品的全新靜物畫類別「華麗靜物」(Pronkstilleven),直至十七世紀中葉才在尼德蘭地區誕生並盛行。且符合此範疇的畫中有兩樣必備舶來品:鸚鵡螺杯和明青花瓷。若追根溯源,「魯爵爺」此作雖屬神話題材而非純靜物畫,但畫面右側金碧輝映的各類酒具,尤其是醒目的鸚鵡螺杯和明青花瓷確為近半個世紀後風靡尼德蘭地區的「華麗靜物」開創先河。

  魯本斯此作並非還原一個希臘神話敘事,而是通過西勒諾斯醉生夢死的常態刻畫出一個他夢境中的想像:既有相愛的眷侶,也有如童話寶庫般的紙醉金迷。「葡萄美酒夜光杯」雖然美好且浪漫,但在尼德蘭的語境中也暗喻着享樂與節制的分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