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存宇宙 德在人心 嗇色園黃大仙祠監院專欄】道家生死觀
●作者：李耀輝（義覺） 嗇色園黃大仙祠監院（筆錄：黃大仙信俗文化館館長 吳漪鈴）
李耀輝（義覺） 1985年入道嗇色園，於2006年被委任為首任監院，義務從事宗教及慈善工作達40年。2016年，獲特區政府頒授「榮譽勳章（MH）」榮銜，以嘉許其慈善事業貢獻；2022年，獲香港教育大學頒授「榮譽院士」，又於2025年獲國家文化和旅遊部選為「第六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
近來，身邊接連傳來故人辭世的消息。有的是多年同道，有的是舊日知交，甚至還有年紀尚輕的徒弟。每當收到噩耗，心頭總不免一沉，卻也只能慨嘆「人生無常」。
我常笑言自己「不怕死」，面對那終將到來的長眠，心中並無恐懼；然而，當面對一次又一次的「別離」時，卻仍難免悲傷。理性上，我明白生老病死本是世間常態，萬物緣起性空，緣聚則生，緣散則滅。生死如四時運行，自有其序。然而，「死苦」與「愛別離苦」俱列佛家「八苦」，真正由心堪破、放下，仍須歲月消融。
原來，人到了某個年紀，已不再執着於功名財富，反而是開始學習如何去面對離別，平靜地送別身邊的人。
共歸一根 鼓盆而歌
心中鬱悶時，便應去「讀萬卷書」或「行萬里路」。於是，近來又重執古卷。以往總有人認為，中國傳統避談死亡；但細讀先秦典籍，便知老莊實早已直面生死。按學者統計，在《道德經》中，「生」字出現39次，「死」字18次；《莊子》中更分別多達250次及170次。可見二人對生死問題之重視。
《道德經》言「出生入死」，如今多解作「奮不顧身」，然其本義乃指：「出」，自無而顯於有；「入」，自有而歸於無。所謂生死，不過「有無」之轉化，本為一體兩面。死亡，可視為回歸本源（大道），復得平靜。如第16章言：「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萬物雖千姿百態、灼灼其華，卻終究會邁向死亡，復歸其根，回歸於「道」。第33章又曰：「死而不亡者壽。」此「不亡」非指形骸不朽，而是精神不泯；道既長存不墜，縱形體破滅，便不可謂之「亡」，不過是以另一種方式長存而已。
莊子則更進一步闡明「道」與生死的關係：「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萬物本源為「道」，生死不過氣之聚散；氣聚則生，氣散則死，同歸於道。他強調不必「悅生忌死」，並言「其生若浮，其死若休」，視死亡如安然長眠，故其妻去世時，莊子便鼓盆而歌。《至樂篇》中更藉髑髏之口，曰：「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及至莊子欲使之復生，髑髏亦辭而不願。
生與死，皆為「道」之不同呈現。「人」生於道，終亦歸於道；道既長存，人亦「死而不亡」。
生死有時 尊道貴生
然而，道家雖不忌言死，卻尤重「貴生」，《莊子·讓王篇》便言：「今世俗之君子，多為身棄生以殉物，豈不悲哉！」悲嘆世人喪己於物，畢竟奢華富貴、名聲功業、家國天下等均屬外物，人真正擁有的唯有「生命」本身，故應「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盡力活到自然賦予的壽命而不中途夭折。而道教更在此基礎上發展出「長生」「成仙」等修煉理想，肯定個體修行在「生死」與「大道」之間的重要性。所謂成仙，乃以「生」證道，使生命與大道相契，達至長生，甚至擁有道術。只是此中境界非一朝一夕可至，故在談論生死之理時，我仍多從老莊之言自省，但求心境之通達。
如今，年歲漸長，愈發覺得人所能掌握的並不多。生有時，死有時；聚有時，散有時。面對生死，我等修道之人，唯有對生者倍加珍惜，對逝者常懷感念。他朝，亦願得幾分莊子之豁達：「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齎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