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人網事】邊界感


  狸美美

  刷社交媒體,常常看到有遊客、港漂或新移民談論香港。不少方面都有爭論,唯獨在一件事上各方看法出奇統一:港人的「邊界感」是真好。排隊會自覺與前人保持至少一人的空隙,絕不「貼背」;公共場所吸煙都在露天定點,鮮有邊走邊抽的「火車頭」,以防二手煙侵犯;職場上絕不探問薪資與家庭隱私,同事間多叫英文名或暱稱以保持禮貌的距離;學校不開「家長群」,領導下班不會輕易打電話,WhatsApp和Facebook是分開的,只看得觀眾們老淚縱橫、掌聲連連。

  「邊界感」這個詞,近年在內地的社交語境裏熱得發燙。人們迫切地談論它,當然是因為身邊的環境「邊界模糊」。

  縱觀歷史,中國傳統的鄉土社會是一張巨大的、由血緣與地緣交織成的網。費孝通先生曾用「差序格局」來形容這種關係:每個人都是被丟入水中的石頭,圈出的波紋一圈圈推出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那個大雜院與熟人社會的時代,「關心」是沒有邊界的。大伯能隨口問你的收入,二姑能隨意催促你的婚事,鄰居能不敲門就推開你家門。那時的人們靠着互訴隱私、交出部分個體空間來換取集體的安全感。那是一種溫熱的、甚至有些黏稠的緊密連結。

  然而,當歷史步入新的時代,這種傳統的人與人的連結模式便會與新興的主流意識產生摩擦。

  如今的「90後」與「00後」成長於市場經濟與互聯網時代,他們呼吸的是個人主義與隱私觀念的空氣,網絡上有他們需要的一切:情感、成就和安全,熟人社會的價值愈發的不重要。在這種心理下,當他們背起行囊,湧入高密度的一二線城市,物理空間和精神空間的極度擁擠,無論是排隊時貼在身後的呼吸,電梯裏不自覺的推搡,還是深夜仍然叮咚作響的工作群,都會催生他們對心理空間的極度渴望。他們就像煩躁的刺猬,迫切地想要立起所有的刺。

  而香港式的邊界感,正是在盡最大的可能撫慰這些刺不要立起來。它在職場與私人生活之間築起了一條健康的護城河。同事之間,在專業上高度協作,下班後則各自回歸獨立的軌道。這種「點到即止」的默契,放過了別人,也解脫了自己。它讓職場回歸純粹的效率與專業,不綁架情感,也不勒索人情。

  至於公共空間的邊界感,更像是一種社會運行的安全氣囊。在人口密度極高的香港,港鐵擠迫、街道狹窄,如果每個人都試圖在物理或心理上橫衝直撞,城市將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火藥庫。於是,排隊時保持的距離,是給予陌生人的身體尊嚴;在電梯裏自覺保持沉默、眼神不四處張望,是給予彼此的心理舒適圈。這種邊界感,是一種設身處地的同理心,知道大家都很疲憊,所以不給別人帶來麻煩。這不是冷血,這是一種高度社會化之後的集體自律。

  必須釐清的是,提倡邊界感並不等同於鼓吹「精緻的利己主義」或拒絕伸出援手。真正的邊界感,是「平時不打擾,需要時不旁觀」。就比如,在香港街頭若有人跌倒,那些步履匆匆、看似目不斜視的行人,會瞬間圍上來提供最精準的協助,並在救護車到達後迅速散去,不圍觀、不看熱鬧。這種「有分寸的善良」,遠比毫無邊界的熱情更讓人感到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