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不可被移動的屍體


  劉 征

  阿加莎《雪地上的女屍》有這樣一個情節:某日清晨,大偵探波洛被人叫醒。大家在雪地上發現了一具屍體,是個女孩兒。她身着猩紅睡衣,圍着白色的圍巾,就那樣躺在雪地上。所有人都驚呆了。就在這時,波洛提議回屋內商量。

  「可是我們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兒啊!」女孩兒的外祖母激動地哀嚎道。波洛頓了一下,說:「我們現在已經不能再為她做任何事了。」

  然後我就在想,設若身處此地,我們目睹了一場親人的亡故,是不是可以如波洛般平靜?我想很難。即便明知她已經死亡,我們也想留在原地,陪着她等警察來。因為在我們眼中,她還是那個親人。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一個人在冰天雪地之中。

  所以,人的情感有時是不講道理的。我們判定一種價值,所依據的往往是一種感知,而不是我們的理性。這就令一具屍體不再是一具屍體,她是一位朋友。

  於是,保護現場這件事就成了一件特別殘忍的事。在技術層面,它的必要性顯而易見。我們可以經由現場發現各種線索。繼而,聰明的偵探會據此找到兇手,給我們一個交代。甚至於,剔除感情因素,這件兇殺案還相當令人快樂。畢竟它如此撲朔迷離,而懸念的解答可以給人帶來希望,就好像得到了一份禮物。

  遺憾的是,真的有人死掉了。這個叫做答案的懸念就不再是一個真正前進的引導,而是一個回溯性的行動。它希望還原一個已經結束了的過去,並把這個過去經由動機、行動和過程展示出來。仔細想想,這是多麼令人窒息的一件事啊!在這裏面,僅僅貌似有一個探尋,並引發出各種行動。實際上,這種看似積極的行動倒是完全不積極的。因為一切已成定局,破案無助於解決和避免任何事。過往那麼多的兇殺案,樁樁件件都告訴我們,兇殺案的發生要麼是出於衝動,要麼是基於慾望,而衝動和慾望都不可控。

  所以探案什麼也解決不了。它倒是把我們強行拉回到以往。而且,這個以往還不會生成一個開放性的未來,那裏只有一個死人罷了。我們所極力要去證明的就是這個死亡的合理本身。這時兇手就也成了次要的。他的出現是為了證明推理的無所不能。這當中排斥了一切恩愛情仇、一切快意江湖、一切恣意放縱。刑偵小說中的斷案僅是凝重拘謹的代名詞。甚至於,連對死者的重視都是虛假的。當它被提起的時候,不是作為親人,而是作為一個謎題。這就把死亡與任何旁的不解之謎都等而視之了。它讓一個生命被摧毀的悲劇變成了普遍性當中的一種,把死亡變成一個任務,而不是一個曾經鮮活過的生命。

  所以刑偵的敘事有種嗜血的恐怖,這故事當中沒有快樂可言。若說回溯就代表一種歷史,刑偵不是一種歷史。其實,任何類似的實證主義都不是歷史的,也不是現在的,更不是未來的。刑偵的過程並不還原一切,它只抓兇手!那麼它唯一的價值,就是對於死者家屬的慰藉,以及營造一種報應不爽的暢快感。可那也是屬於家屬的。

  之所以舊事重提,是考慮到當前的人工智能。作為一種實證主義的問答機制,也令提問失去生命,它僅僅服務於那位作為旁觀者的提問人罷了。可提問乃是提問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