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乞力馬扎羅的魅力\蔣述卓

  圖:在肯尼亞安博塞利國家公園拍攝的非洲第一高峰乞力馬扎羅山。\新華社
  圖:在肯尼亞安博塞利國家公園拍攝的非洲第一高峰乞力馬扎羅山。\新華社

  為了承接年輕時代的激情,加拿大華文作家張翎在2024年68歲的時候竟然踏上了東非國家肯尼亞之旅。因為那裏有過海明威,有過海明威的《乞力馬扎羅的雪》。張翎年輕時就為這本小說集的故事所激動,非洲之山的神秘身影總在她腦中晃動,乞力馬扎羅山震擊着她的心,其轟鳴聲一次比一次響亮。她的散文集《赤道風語》就在心緒激盪中拉開「東非散記」的序幕。

  尋找乞力馬扎羅是需要勇氣的,張翎選擇了一個月的自由旅行時間,有時還選擇當地民宿居住。行跡所至,一個野性的非洲、神秘而充滿恐懼感的非洲、一個煙火氣十足的非洲,便隨着她的文字展現在讀者面前。

  野性的非洲在肯尼亞的國家公園裏可以看到,成群的野象、羚羊、斑馬、長頸鹿,還有獅子、花豹、犀牛、野牛等等。張翎用兩大章篇幅寫「遊獵」(此處的「遊獵」只是「觀察」之意,原來的「獵殺」之意早已被淘汰),將動物們的野性寫得淋漓盡致。其中最出彩的是動物大遷徙的「天河之渡」─ 一支角馬軍團保持齊整隊形渡過馬拉河。張翎說牠們是「一群近乎瘋狂、孤注一擲、視死如歸的野獸」,牠們渡河的陣勢是震撼的。「隔着很遠的距離,依舊能聽見角馬的蹄子在河水中濺起的轟鳴聲。那是一個聲音和速度交織的畫面,快得幾乎可以用閃電來形容。」這是每一個要去非洲的旅行者都渴望見到的大場面,那是一生中的震撼體驗。生命中的一次激情體驗就這樣定格於她的生命中。

  自然,遊獵途中下榻的旅館,大多在保護區內,山居時也有與動物溫柔而親密的接觸。在山上的旅館,她發現一隻身形健碩的孔雀堵在她房間的門口,又追隨着她來到供遊客休息的遊廊。孔雀在那裏悠然自得、旁若無人地行走,一會兒又消失,飛到了樹上。牠的安靜幾乎讓人產生錯覺,彷彿走進《聊齋》的世界。張翎寫道:「每一次和動物這樣安靜而近距離的接觸,都讓我感覺像洗過一場痛痛快快的熱水澡那樣乾淨清爽。」這哪裏是感受動物的野性,分明是將牠們視為朋友。她用一個作家的柔情包容、接納並化解了動物的野性。

  非洲的野性也體現在社會層面上。非洲社會動亂所帶來的恐懼,會讓人捉摸不定,忐忑不安。張翎剛到肯尼亞首都內羅畢,就碰上騷亂。人們在街上示威遊行,安全成了她最關心的問題。他們在去往馬賽馬拉草原路上的一個小鎮,就碰上了一群抬着棺材遊行的隊伍。抗議現任總統威廉∙魯托的行動已經從首都的金融區輻射到了四周的鄉鎮。人群圍住了他們的越野車,用拳頭砸車窗,她身邊的車門還被拉開,一個示威者將身子探進了車內,在他們耳旁呼喊着口號。就這場遭遇,也讓她事後在夜裏會經常大聲驚叫,並且掉大把的頭髮。

  然而,就是在這種野性的社會裏,張翎卻要去尋找人間的溫情。她走進基貝拉貧民窟和非洲鄉村去探險,所看所思讓她的散記閃爍着人性的光芒。

  進入基貝拉貧民窟需要「行家」帶路,她通過網絡找到了當地導遊雷蒙。她跟隨雷蒙到過那裏的二手貨市場、孤兒院、住宅區,甚至到了雷蒙母親的家裏。她要了解一個真實的基貝拉。但她明白,她探到的也只能是外象,真正的內幕卻被掩藏在若干的社區褶皺裏。「基貝拉用自己的暗語鎖住了真正的入口。我們看見的,只是天光從門縫裏透出的幾絲暗影。」基貝拉就是基貝拉,一切都是自給自足、循環往復,生命的孕育和存活融入了城市的有機體。她沒有居高臨下地去評價基貝拉,而是以同情之心、包容之心理解了基貝拉和那裏的人們以及他們的生活方式。

  張翎也走進過馬賽的村落,在那裏可以見到身着馬賽服飾的人們歌舞和鑽木取火的表演。她要看到原生態的鄉村,由一位在當地開旅行社的經理普莉希拉帶她去了她鄉下的娘家,走進了一個非洲人的大家庭之內。從普莉希拉和她的侄女尼爾卡的身上,她了解到鄉村年輕人放棄鄉村奔往城市的原因:他們厭倦了沒有盡頭的土地生活,不是採摘就是挖地,沒有一天閒過。拿普莉希拉們與她在加拿大的生活對比,張翎說出一個哲理:「人總是渴望得到自己生活裏缺失的東西」。城裏人嚮往鄉村的新奇,鄉村人則被土地傷到了骨髓,要盡快逃離。全世界大約也不過如此。在這次「真正」的深入鄉村之後,她明白,要尋找非洲土地上的「尋常人家」,大約也只是一場「烏托邦似的空想」。張翎尋找的非洲,最終還是落到了非洲人和他們的精神生活上。

  而那座讓張翎念念不忘的乞力馬扎羅山,在她剛踏入非洲的一周之內她就見到了,那是在去馬賽馬拉大草原遊獵之旅的第一站安博塞利國家公園內,在她即將告別這座公園的剎那間,她在司機的指點下,看到了那座在暮雲間顯露出來的神峰。那時,她的精神得到完全治癒,但她對非洲的了解卻必須通過腳步丈量才能真正獲得。這便是她為何要走進貧民窟和非洲鄉村的最好詮釋。

  如今,我的書桌上擺着張翎來廣州做文學講座時送給我的小禮物,那是她在馬賽集市上買到的極富非洲特色的石刻畫,一個色彩鮮艷的近乎神話般的人物側影。這些石刻畫藏着張翎啟動非洲故事的開關。張翎此時正在寫作她的新長篇小說─ 一個以乞力馬扎羅為背景的華人的非洲故事。我殷切希望她的新長篇小說早日問世,期待它帶給我們更多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