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太平山街上漫步漫想\何志平

  圖:太平山街一隅。
  圖:太平山街一隅。

  端午小假期,很多友人來訪。我總要挖掘一些獨具本港氣息或獨特視覺衝擊力的歷史地標,略盡地主之誼。

  這日下午,天終於放晴,我們沿着上環荷李活道向上,穿過無數老電影鏡頭中熟悉的樓梯街,轉到了太平山半山腰的太平山街。作為香港保留最完整的開埠初期街區之一,太平山街在香港生活中是一個異數,沒有霓虹閃爍與萬丈高樓,只有大隱隱於市的靜好與文化雅趣,濃縮香江百年滄桑與變遷。全長不足四百米,由東向西,海拔落差近三十米,憑藉陡峭坡度及密集老建築,連同普慶坊、磅巷、西街及四方街一帶,組成四方形文青小區,統稱為「PoHo」太平山街社區。近幾年更進駐諸多個性小店、文藝畫廊和咖啡店,斜坡後巷及店舖外牆新舊塗鴉交疊,老舊唐樓與那些精心改造、充滿創意的時尚櫥窗交相輝映,散發着濃厚的浪漫藝術氣息。漫步於此,彷彿進行了一場穿梭於歷史與現代、傳統與前衛之間的時空對話。

  太平山街曾是舊時華人聚居的核心區域,也是史籍風雲激盪之地。十九世紀香港開埠初期,大量華人居住在皇后大道中近旁。因港英政府要將此發展為行政及商業中心,於是華人被遷徙往砵甸乍街以西的「太平山區」,並興建道路,太平山街落成。然而人口積聚,產生治安及衞生問題。1894年,太平山街一帶鼠疫流行,死者眾多。此次鼠疫肆虐香港近三十年,為香港史上最嚴重災禍之一。

  當局把聚居在差館街、堅巷、磅巷周邊民居悉數封閉,立例收回土地,所有樓宇移平重建,最終改建為卜公花園。並為防止瘟疫擴散至洋人住宅區,在1904年通過《山頂保留條例》,禁止華人於海拔約262米以上山頂區居住。此外,為應對鼠疫而成立的細菌學檢驗所,後發展為香港醫學博物館。如今,卜公花園內鳥語花香、草木鬱葱,那段沉重的歲月早已化作最沉默的註腳,只留下指示牌上淡淡的文字,定格為永恆的警示,在風雨剝蝕中時刻提醒着後人莫忘來路之艱、珍視當下之安。

  同時,太平山區的街衢巷陌也陪伴中國共和革命領袖們,在這裏求學、思考、結交義士,孕育了改變一個時代的革命思想。眾所周知革命先驅孫中山,但還有一位同期先烈楊衢雲。相較孫而言,其名不見經傳,實際貢獻與影響力在革命早期至關重要。他是香港興中會首任會長,是孫早期革命事業最重要的合作者與競爭者,也是為中國共和革命獻身的第一位領袖人物。

  楊衢雲生於東莞,幼年隨家人赴港定居並接受良好西式教育,精通英文,視野開闊,嚮往西方政治制度。目睹清廷腐敗無能,遂立下推翻清朝、創立合眾政府的革命志向。他1892年建立「輔仁文社」,旨在「盡心愛國、開通民智」,乃香港第一個具近代政治意識的秘密革命團體,比孫中山在檀香山成立的興中會尚早兩年。

  1895年,孫中山廣州革命受挫後來港與楊相識。兩人志同道合,很快將兩會合併,統稱興中會。楊被眾人公推為總會長,孫則為秘書。當年楊即擔任總指揮在廣州舉行第一次起義,失敗後流亡多國,所到之處興建分會及募款宣傳。1900年,其由日本返港並掀起惠州起義,清政府恨之入骨。兩廣總督派人到港以道台高位利誘,楊斷然拒絕,次年被清廷刺客開槍射殺於太平山區,年僅四十歲。

  由於早期革命團體的內部矛盾、史料缺失以及後來主流歷史敘事的構建,楊衢雲之貢獻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被嚴重低估,其名也被遮蔽。歷史總是讓人肅然起敬,無數功與過,都是前人飽蘸艱辛書寫的財富。

  我好久沒來,發覺整個社區熱鬧了好多。巷子裏坐滿了喝下午茶的外國人,街上依舊往來牽着大小狗的健身男女,抑或陽光下席地而坐的青年,與競相打卡拍照的內地遊客,路口停着輛綠色老爺車,街角橫七豎八信筆塗繪着「Just as you like」,恍惚間以為到了歐洲小鎮。再往前走,Chillax Place畫室、Sean Gallery陶瓷店、摩洛哥風水晶店、自製越南法包咖啡店、手工啤酒酒吧及紐約芝士蛋糕店等,目光所及,滿滿小情調。

  沿途建築物大多擁有999年土地租借權。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佇立在旁的朱紅磚牆廟宇─廣福義祠,不只是香港法定古蹟,更是東華三院百年故事的起點。始建於1851年,曾是街坊供奉先祖的百姓祠堂與患病華人收容所,以及停放靈柩、等待歸葬的臨時場所,見證了華人世紀漂泊的信仰與寄託。後逐漸發展成為公益機構,承擔收容貧苦、救助病弱功能。現已改造為社區文化空間,令昔日那股歷久彌新的溫暖力量得以延續,並善念如種,薪火相傳。

  夕陽西下,光影斑駁,太平山街顯得格外溫柔。生活在這裏的人,不慌不忙,從容淡然,舉手投足間透着一種經過沉澱後的溫潤與堅定。他們或許並不刻意追尋歷史的厚重,而是在這片曾經的廢墟之上,種出屬於自己的安寧。鄰里店家,相互照應,彼此尊重,日復一日,溫馨而和諧。

  抬頭望去,遠方長者徐徐、孩童嬉笑,我忽然覺得,再快的城市,也有地方允許人慢下來,守住一點什麼。偶爾搭一次叮叮車,吹一吹維港的風,等一場太平山的日落,抑或隨意走進一家老式茶餐廳,聽桌旁說着今天的賽馬或股價,看看街市堆積如山的菜色蔬果,這座城市在呼吸的縫隙裏,讓匆忙的腳步得以片刻停駐,聽見生活本真的回想,心也便安定下來了。

  這,就是生活,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