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層上流欠空間 「美國夢」褪色
陳柏琿 亞洲數字經濟科學院院長
在美國即將迎來建國250周年這一歷史性節點,一項本應充滿慶典意味的民調,卻揭開了其社會肌體深層的潰爛。美聯社—全國民意研究中心公共事務研究中心的最新調查數據顯示,只有約三分之一的美國人還相信「努力就能出人頭地」的「美國夢」。這絕非簡單的社會情緒波動,而是宣告了支撐美國社會運轉的三重底層邏輯:奮鬥必有回報、民主代表多數、體制優越例外,正在同步鬆動。
51%的受訪成年人認為美國夢「過去成立,現在不成立」,他們構成了撕裂美國社會的主體。他們的潛台詞是一種深切的「衰落敘事」:那個曾經看似觸手可及的中產路徑,如今卻是高不可攀。更值得警惕的是,15%的受訪人士認為美國夢「從未成立」,這種來自非裔等少數族裔的「結構性否定」,徹底戳穿了所謂「機會均等」的歷史濾鏡。
美國年輕人不再相信「努力有用」
這次民調中最刺痛神經的,是代際契約的斷裂。數據顯示,30歲以下年輕人中,只有22%相信美國夢仍然成立,而60歲以上人群的這一比例高達46%。這種悲觀不是青春期的無病呻吟,而是基於冷冰冰的成本核算。
當下的美國年輕人正面臨一種殘酷的「流動性悖論」:他們有工作,卻買不起房;他們有收入,卻難以獨立成家。美聯儲的數據表明,近半數的30歲以下成年人仍與父母同住,比起五年前高出12個百分點。當住房擁有率在老年人中高達84%時,年輕人的這一數字僅為25%。當父輩依靠穩定工作和資產升值實現階層躍升時,如今的年輕人發現,努力工作換來的可能只是在高昂的租金、醫療和教育成本中勉強維持現金流。
這解釋了為何「絕對收入流動性」在過去半個世紀裏腰斬。從「90%的子女比父輩過得好」變成了近乎五五開的賭博。當「努力」必須綑綁上家庭資產、地域優勢和父母支持才能兌現時,「美國夢」就已經從大眾契約變質為了繼承人的特權遊戲。
如果僅僅把問題看成是經濟周期的波動,就誤判了這場危機的深度。美聯社—全國民意研究中心公共事務研究中心的調查同時敲響了美國民主制度的警鐘:認為「民選政府」極其重要的美國人從2021年的八成跌到了約三分之二,而在年輕人中,甚至只有一半人還認為民主是美國身份的關鍵。
這構成了一個致命的政治閉環:當民眾不再相信努力能帶來回報,他們就會傾向於認為體制被操縱;當他們對選舉政治解決生活壓力感到絕望,對「民主程序」的耐心便會急劇下降。於是,貧富差距不再被視為競爭的結果,而是掠奪的證據。這也是為什麼民粹主義和極化政治能在左右兩翼同時崛起,無論是呼喊財富再分配,還是鼓吹排外與本土優先,本質上都是在利用「普通人被拋棄」的憤怒。
縱有經濟增長 美國民眾生活沒改善
長久以來,「美國夢」不僅是國內治理的穩定器,更是美國軟實力和全球霸權的敘事基石。如今,甚至有約三成的美國人坦承「有其他國家比美國更好」,比例遠高於2016年。這種「自我懷疑」的代際擴散,尤其是當44%的年輕人認為他國不比美國差時,動搖了「山巔之城」的立國神話。一個連本國青年都無法說服的敘事,又如何繼續吸引全球的人才和資源?
當然,這並不意味着美國經濟在統計數據上已經崩壞。現時美國就業數據或許尚可,低端工資也有所增長,但正如調查所揭示的矛盾:大多數成年人仍表示生活「尚可」,卻視通脹為最大恐懼。這正是問題的微妙之處:宏觀的增長並未轉化為普通人「向上流動」的安全感。人們不是變得更窮,而是活得更累、更不確定。
「美國夢」沒有完全死亡,它正在從一個普惠的大眾敘事,分裂成局限於特定階層、特定族裔和特定年齡段的政治修辭。對於美國的決策者而言,真正的危機不在於中國或任何外部競爭者的追趕,而在於其國內那座曾經連接「奮鬥」與「成功」的橋樑正在斷裂。
當一個國家的年輕人不再抬頭仰望星空,而是埋頭計算着房租與學貸時,不論其建國250周年的慶典多麼盛大,都無法掩蓋社會契約走向瓦解的裂痕聲。這一聲嘆息,不僅是美國的警鐘,也為觀察西方模式的局限性提供了最新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