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故事】奶奶的背,是我一生的搖籃

●我是在奶奶背上長大的孩子。 AI繪圖
●我是在奶奶背上長大的孩子。 AI繪圖

  靜園

  我是在奶奶背上長大的孩子。

  剛出生那會兒,父母都在部隊,常年駐紮在外,沒法回家。父親便從老家把奶奶請了過來。奶奶帶着一個小包袱,裝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就跟着父親來到了這個遠離喧囂的沿海小城,一住就是五年。

  我小時候身體不好,興許是難受,整夜啼哭,不得安眠。長大後,我看過媽媽的日記,她寫道:「我覺得難過極了,不知道該怎麼辦。」那時候,奶奶心裏大概也是這般難受。於是,她把我背起來,放在了她佝僂的背上,一顛一顛地來回走,我便神奇地不哭了。從此,奶奶的背便成了我的搖籃。

  那些夜晚究竟有多長呢?長到月光把窗欞的影子從東牆挪到西牆,長到奶奶在屋裏走了成百上千個來回。我趴在她的背上,臉貼着她已經駝下去的脊樑,總是感到很踏實。她就那樣一步一步地走着,走着,把我從哭鬧中搖進了安穩的夢裏。

  奶奶背着我時,我從不曾想過,這個駝背的老人也曾有過挺直的腰板。

  爺爺早逝,家裏五個子女,全是奶奶一手帶大。生活給她出的難題,她全都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了,只是彎下了腰,繼續在土地上行走。我與她一同生活這麼多年,從沒聽她說過一句苦,講過一句累。

  這個從舊時光裏走出來的老人,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背在了背上,說出來的,只是甜。

  等我長到三四歲時,在照顧我的間隙,奶奶在院子裏種起了花草。那時候,她的背彎得更深了,卻把滿園的花草侍弄得生機勃勃。西頭是月季兩棵、牡丹幾株,東頭是爬滿架的絲瓜和葡萄。暖和的天氣裏,奶奶給我備一盆艾草泡澡水,說對身體好。紅色的塑料澡盆放在花下。我抬起頭,近處是向日葵沉甸甸的花朵,如金黃色的火炬;遠處是遼遠的天空,雲很慢,也很淡。

  奶奶背着我走過漫漫長夜,又彎着背,把滿園春色種進了我的童年。

  後來我上學了,奶奶便回了老家。我考上北京的大學後,回去看奶奶。奶奶坐在屋前修剪月季的枝丫,見我過來站起身來。我才發現,不知何時,記憶中那個能背我搖我、能扛起一個家的奶奶,竟然還不到我的肩膀。

  我說我去北京,奶奶笑道:「首都好啊,首都有毛主席。好好讀書,不要想家。」後來我工作了,忙碌得一年到頭沒有假期。和奶奶說沒法回去看她,她說:「不要緊,工作重要,好好為人民服務。」

  一個加班的夜晚,父親突然打來電話,說奶奶病倒了,時日無多。我便連夜趕回老家。

  奶奶躺在床上,輕輕地呼吸着,輕得像一張白紙,一陣風颳來便能帶走。我坐在床邊,看着她瘦削的身體,想起小時候趴在她背上安然入睡的夜晚。我多想再讓她把我背起來,再感受一次那搖晃的、安穩的世界。我多想把她背起來,像我小時候一樣,換她在我的背上,安然入眠。

  妹妹眼眶紅紅的,指了指床頭櫃上放着一個巨大的紅石榴。碩大、鮮紅,成熟到吐露出包含在其中的珠玉。「這是上個月有人送給奶奶的,奶奶說,等你回來留給你吃。」那一瞬,我不禁淚眼朦朧。

  奶奶啊奶奶,你不捨得吃的八寶粥、黃桃罐頭、白糖酥餅,連同這個碩大的石榴,還有你背着我走過的每一個長夜,搖碎的所有月光——是那般沉甸,這都是你的恩情。我該如何報答你?

  我一個人坐在奶奶的小花園裏,空蕩蕩的小馬扎還在,可坐在馬扎上那個熟悉的身影已經不在了。園子門口的那棵月季,奶奶經常修剪的,已經快到我肩膀了——和奶奶走時差不多高。

  我的小侄女今年剛兩歲,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還不明白家裏這幾天人來人往是因為什麼。她站在花園裏,仰着頭看開得正盛的月季花——那花朵,紅得像天邊的火燒雲。

  我把她背起來,讓她柔嫩的小手,可以觸碰到同樣柔軟的花瓣。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些眼熟。

  這才猛然醒悟:原來,愛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傳下去的。奶奶背過我,我背上的東西又傳給了下一代。只是如今,這沉甸甸的愛變成了一棵月季、一個石榴、一園春色、一陣微風……永遠地,永遠地停留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