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河西走廊千年的文明交響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我最近又一次飛往敦煌,在空中再次看到縱橫千里綿延不絕的雄偉壯麗山峰,在一種莫名的情緒衝動下寫了這篇文章,解讀此地的歷史變遷。在廣袤的中國西北版圖上,有一條長約千里的狹長通道,如同一條堅韌的絲線或一條優美的琴弦,連接着中國中原腹地與西部的遼闊。這便是河西走廊。在這片被南側祁連山與北側大漠夾峙的土地上,風沙吹過了兩千年,卻從未能遺忘那些在歷史中熠熠生輝的名字。它不僅是一條地理上的天然通道,更是一條由夢想、信仰、貿易、文化交流而交織成的文明之路。
河西走廊有獨屬於自己的史詩故事,那是從一個王朝的夢想開始的。公元前121年,年僅19歲的驃騎將軍霍去病奉漢武帝之命,率軍出隴西,騎兵突進,直指河西。彼時的河西,還是水草豐美的匈奴逐牧之地。隨着漢軍馬蹄聲碎胭脂山下的牧場,「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的悲歌在草原中迴盪,河西走廊正式納入了漢王朝的版圖。
漢武帝在這條走廊上落下了四個決定地緣政治格局的城池——武威、張掖、酒泉、敦煌。武威乃是彰顯大漢帝國的武功軍威,震懾西域;張掖意為「張國臂掖,以通西域」,如同展開一條有力的臂膀去打通未知的世界;酒泉因將軍霍去病傾御酒於泉中與將士共飲而得名,至今此地仍流淌着軍人的豪邁;敦煌,則是「敦,大也;煌,盛也」,預示着這裏終將成為一座經濟繁榮文化盛大的都市。「河西四郡」的設立,築起了中原農耕文明融合北方遊牧民族的長廊,也是軍事戰略的重要基地,而張騫鑿空西域的孤勇和堅持,讓東西方從此烽燧相望、驛道通達,中原的絲綢與鐵器開始沿着這條走廊,向着夕陽落下的陽關方向源源不斷地延伸。河西走廊如果僅僅只有刀光劍影,它便不足以成為今天諸多中國文人的精神故鄉。當戰爭的硝煙散去,這條商旅不絕的走廊,迎來了人類歷史上最深刻的一次文化融合——河西走廊引來佛教的東傳、儒道文化的西遷,達成了多元文化的交匯!
公元366年的一天傍晚,一位名叫樂僔的沙門行至敦煌三危山下。夕陽西下時,他忽見對面鳴沙山上金光閃爍,如現萬佛之狀。樂僔心中大震,遂在岩壁上開鑿了第一個石窟。這道金光,啟蒙了莫高窟跨越千年的營造序幕。
順着走廊由西向東,敦煌莫高窟、瓜州榆林窟、張掖馬蹄寺石窟、武威天梯山石窟這些開鑿在懸崖峭壁上的石窟,構成了一條世界上絕無僅有的「佛教藝術長廊」。
在這裏,印度的犍陀羅藝術、波斯的紋飾、中亞的奔放與中原的儒雅,飄逸融合在一起。莫高窟壁畫上那些飛天,反彈琵琶,羅裙飄曳,不需要翅膀,僅憑幾條綢帶就能在虛空中飛舞出最靈動的姿態。這些在風沙洞窟裏佇立了千年的佛陀與菩薩,用他們悲憫的微笑,引導和撫慰着那些在絲綢之路上經歷九死一生的商旅、使節與僧侶。
官方歷史往往只記錄王侯將相與宏大敘事,但河西走廊的乾燥氣候,卻為我們保留了最珍貴的歷史細節。近年來在敦煌、居延等地出土的數以萬計的漢代簡牘,以及在敦煌研究院裏,在倫敦、巴黎等地妥善保存的南北朝及唐代文獻,向我們展示了那個遙遠中古時代的市井煙火,悲歡離合。那是寫在木片上的戍邊戰士的家書,抱怨着塞外的寒風與粗糲的口糧;那是記錄在紙絹上的民間「放妻書」(離婚協議),寫着「願妻娘子相離之後,重畫蛾眉,選高官之主……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流露出令人感動的通達與溫情;更有那些記錄着絲綢之路上粟特商隊往來的契約、寺院裏記賬的流水,一筆一劃,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印記。
孔孟的儒家思想在這片土地上也從未斷流。魏晉南北朝時期,中原戰亂,儒學大家們衣冠南渡。而河西走廊因其相對穩定的局勢,成為了北方學子的避風港。郭瑀、劉昺等大儒在走廊的石洞中聚徒講學,保存了漢魏儒學的火種,史稱「五涼文化」。這顆火種,後來反哺了隋唐兩代的制度與文化建設,功莫大焉。道家智慧也在不斷西出關中函谷關,之後的全真龍門道法傳承至今。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古往今來,多少文人墨客在提及河西走廊與玉門關、陽關時,總帶着一股壯志未酬的蒼涼。但當你真正踏上這片土地,從空中看着祁連山的雪線在湛藍的天空下閃爍,看到綠洲裏連綿的莊稼與挺拔的胡楊,看到遼闊的草原,迷幻的色彩山丘,你感受到的絕非簡單的荒涼,而是一種容納萬物的豐富。祁連山的冰雪融化,在此滋養出萬物的生機,它還用博大的胸襟,接納了儒、釋、道以及來自中亞、西亞的各種文明。
如今,絲綢之路的駝鈴聲已成為文旅休閒,列車的運行取代了古道馬蹄。天空中繁忙的飛機往來穿梭,但這條走廊依然在陽光下靜靜佇立,它依然是一本仍舊沒有書寫好的巨著,每一頁都繼續寫着人類對未知的探索、對自然的崇敬、對信仰的虔誠、對藝術的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