暌違十多年再見香港觀眾直言懷念 郭德綱:三十年江湖路 鋒利留給舞台 柔軟留給生活
日前,德雲社成立三十周年「郭德綱·于謙相聲專場環球巡演」收官站在香港啟德體藝館舉行,隨着郭德綱和于謙的出場,台下湧動起瘋狂而熱烈的掌聲,郭德綱笑着說:「非常開心這次收官表演回到咱們祖國的懷抱——中國香港舉行,這很有意義。十多年沒來香港了,這次來見見香港的父老鄉親們,我還是那個愛說相聲的小學生郭德綱。」表演圓滿進行,座無虛席。在港期間,郭德綱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言談舉止間盡是對觀眾的感激以及對香港這座城市的真摯懷念。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圖:主辦方提供
屋裏的燈光亮得有些晃眼,郭德綱走進來時穿了一件黑色的T-shirt,沒有舞台上那件標誌性的大褂,整個人顯得隨意了許多。于謙跟在他身後,照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說實話,見到他之前,記者心裏有些打鼓。舞台上的郭德綱,言辭犀利、反應極快,偶爾還帶着幾分「誰也不慣着」的江湖氣。可當他真正坐下來、開口說話的那一刻,那種預想中的距離感瞬間消散了。他對記者的態度,溫和得幾乎讓人意外——語速不快不慢,回答問題時總帶着笑,哪怕被追問一些重複或瑣碎的話題,也耐心地一一接下。
當被問及德雲社成立三十周年的感受時,郭德綱略微頓了頓,聲音比台上低沉柔和許多:「對相聲來說,對專業,對我們自己,這其實都是一個匯報。」他側過頭看了一眼于謙,像是在確認什麼,「從小學的是相聲,這一晃幹了半輩子了。能把德雲社幹到三十年,對自己是個交代。起碼沒荒廢時間,有這麼多人喜歡,心裏頭是一片感激。」
說「感激」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語氣異常懇切,像是一個老手藝人盤點自己半生營生時,發自肺腑的吐露。記者心中有種微妙的感覺:眼前這個人,和台上那個嬉笑怒罵的班主,似乎是同一個人,又似乎不完全一樣。
難忘觀眾風雨相隨
聊起三十年裏最難忘的瞬間,郭德綱輕輕「嗨」了一聲,擺了擺手:「你問我這個,五天也跟你講不完。德雲社這三十年,就是半本中國相聲史,裏頭事兒太多了。」可他隨即話鋒一轉,把所有的「難忘」都引向了一個方向——觀眾。
「十周年那場演出,我們演到凌晨兩點半,底下那麼多觀眾,一個都不走,就在那兒鼓掌。演完了,觀眾跟我們一塊兒去吃早飯。」他講得很細,彷彿每一個畫面都刻在腦子裏,「第一次去墨爾本演出,謝幕的時候,觀眾全體站起來,一邊流眼淚一邊鼓掌。在洛杉磯,一個老太太推門進後台,說得了癌症,是聽相聲熬過了那些難受的夜晚。」他攤開手,語氣裏沒有炫耀,只有感慨,「這種事,三十年裏數不過來。不是我們有多大能耐,是相聲太棒了,祖師爺留下這門手藝,我們能做這個,能讓大夥兒開心,是多大福報。」明星們通常愛講些漂亮的場面話,郭德綱說起的,卻大多是具體的人、具體的事;這段話他說得很輕,但穩穩落在空氣裏。
惦記香港的「甘草檸檬」
這次來香港,距離上一次已經十多年了。說起對香港的印象,郭德綱眼睛一亮,語氣也一下子活潑起來:「我這兩天瘋了一樣找香港那種醃製的甘草檸檬,袋裝的、小個兒的。跟人說了,三天都買不對,剛才我專門搜了圖片給他們看,這才找去了。」他一邊說一邊比劃,笑得像個終於被理解了的小孩,「還有廟街一個小飯館,幾個老爺子掌勺,我以前總去吃。十年沒來了,我特意讓人去問了問——店還在,人還在,菜還在。雖然還沒吃上呢,但聽到這個消息,心裏瞬間就軟了一下,挺感動的。」這段話說得記者也笑了。沒想到郭德綱說起香港,最惦記的既不是舞台也不是維多利亞港,而是一袋檸檬和一家街邊小店。這種極其具體、極其生活化的「感動」,透露出練達如他,身上仍有一點對煙火氣的眷戀。郭德綱還補充道,「昨天我還去逛了逛荷李活道的古玩市場,一個個小店,我以前就愛逛,昨天還買了對核桃,挺開心。」
聊到香港演出的節目編排,他恢復了一個專業藝人的從容:「上台得先聊聊當地的風土人情,這是必備的技能,不用刻意創作。我們到了那兒,自然就知道怎麼跟觀眾聊天,把當地的東西融到節目裏去。」于謙在旁邊適時接了一句:「當地的東西就是你找了三天的那個檸檬。」郭德綱哈哈大笑。
兩個人對視一眼,那種合作半輩子的默契,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解釋。說到這,記者順勢問起兩人合作多年最大的感受。郭德綱轉頭看向于謙,「最大的感受就是『默契』。我們在台上,很多話沒說出來,對方就知道你要幹嘛。這很難得。」當記者分享起自己上學時也有說過相聲的經歷,郭德綱笑着調侃起來:「知道這行有多難吧?知道你為什麼改行了吧?沒找着好捧哏的。」全場哄堂大笑,于謙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笑而不語。
相聲是一種神奇偉大的藝術
當被問及「相聲最大的魅力」時,郭德綱收起了玩笑,認真起來。他的語調依然溫和,但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鄭重:「少則幾百人,多則上萬人——我們演過兩萬八千人的場館——幾萬人跟着你的敘述走。你讓他安靜就安靜,讓他鼓掌就鼓掌,讓他笑就笑,讓他感動就感動。你不覺得這是很神奇、很偉大的藝術嗎?」他頓了頓,回憶起某次春晚邀約,「當時哈導說,希望你們來,讓這麼多人在除夕夜聽相聲,是多大的福報。那句話很打動我。」他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站在那兒能讓大夥兒開心,這意義太大了,是其他行業帶不來的。」
談到創作,他罕見地露出一絲嚴肅:「創作相聲跟寫劇本、寫小說完全不一樣,最好是相聲藝人自己寫。你參加過社團就知道,那是玩玩,但真入這行太難了。拿同樣的精力做別的,可能大有成績,但在這兒可能一輩子就淹沒了,因為它強調演員的獨特性,不是每個人都行的。」他說這番話時,沒有居高臨下的說教,更像是一個過來人在平靜地陳述一個殘酷的事實——溫和,但毫不粉飾。
最後,記者問他對德雲社下一個三十年的期待。郭德綱往後靠了靠椅背,露出整場發布會最「郭德綱」的一個表情——帶着一點點犀利,但更多的是透徹的淡然:「我從來不做這種計劃。不像別的公司,明年要掙多少多少錢,我從沒做過。你明年沒做到怎麼辦?解散嗎?」他搖了搖頭,「隨遇而安,隨運而安。知道自己幹嘛的,就好好往前走。逢山開道,遇水搭橋。定那些沒意義的目標,犯不上。」
採訪結束後,記者拿起包給郭德綱簽名留念,寫完之後他抬起頭,把東西遞還給記者,臉上帶着笑,忽然問了一句:「開心嗎?」記者愣了一下,隨即脫口而出:「開心啊!」郭德綱聽完,笑意更深了,點了點頭,說:「那應該是挺開心的。」彷彿這個回答比任何掌聲都讓他滿意。那一刻,站在記者面前的不再是那個在舞台上嬉笑怒罵、在江湖傳言裏刀槍不入的郭德綱,只是一個會因為別人開心而跟着開心的、溫和的中年人。
記者離開後,心裏還在回味那句「開心嗎」。台上那個鋒芒畢露的郭德綱,和眼前這個認真簽名、笑着問別人開不開心的郭德綱,構成了某種迷人的反差。「開心嗎」也是採訪中郭德綱重複頻率最高的話,似乎令人開心不僅是他的藝術追求,也變成了一種具體的生活哲學。三十年江湖路,郭德綱把鋒利留給了舞台,把柔軟留給了生活。而這,或許才是他最真實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