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同心荷
王連翠
莒縣同心公園裏,蓮心湖的荷花又開了。我特意回了趟老家。
從北門進去,最先望見的是那面三十六米長的景觀牆。造型如竹簡,青銅銘文鐫刻着「毋忘在莒」四個字。我站在牆前,指尖幾乎要觸到那些凸起的筆畫——公元前685年,公子小白避禍莒地,後來歸齊即位,成為齊桓公。老臣舉杯提醒:「毋忘在莒。」這段歷史我從小聽到大,可每次看到這四個字,心裏還是會動一下。它們在這片土地上生了根,漸漸長成「同心同德」的精神。
清晨的蓮心湖,荷葉如蓋,紅花映日。長廊亭邊,一位爺爺正給小孫女講「蓮心湖」名字的來歷。他指着湖心亭的石碑,慢悠悠地說:「早年啊,莒國的大夫們就在這附近同心輔佐國君。咱這地方的人,從古到今就講究個『同心』。」小女孩似懂非懂,伸手去夠垂下來的柳枝,爺爺笑着把她抱起來:「你長大了就懂了。」這話像是說給孩子,也像是說給這片土地。
我沿着木橋往湖心走。橋上古色古香,觀荷的人漸漸多了。幾位老人在「會盟亭」下棋,棋子落盤的脆響驚起荷葉下的蜻蜓,與岸邊的蟬鳴應和着。那蟬聲一陣緊似一陣,倒把棋聲襯得更清脆了。一位推着嬰兒車的年輕母親停在橋中央,低頭教孩子認荷花的顏色。粉色的花瓣映着孩子紅撲撲的臉蛋,好看極了。空氣中浮着淡淡的荷香,不是濃烈的,是那種要你深吸一口氣才能抓住的幽微。
往東百步,穿過一片茂林修竹,是健身區。六十七歲的張師傅一身白衣,正帶着二十多人打太極拳。一招「野馬分鬃」,行雲流水。
「公園建起來我就在這兒打太極了。」收勢後他擦着汗說,用莒縣話加了一句,「眼瞅着這荷花開了謝、謝了開,也瞅着這小城一天比一天大。」他指了指東邊若隱若現的長廊橋,「四十年前這一片是野塘、泥路,現在高樓起來了,沭河邊上修了廊橋,我孫子就在河對岸那所新學校裏念書。那小子還嫌我土,我說你爺爺打的太極,比你那英語單詞年頭久多了!」說完自己先笑了。
張師傅的話讓我心裏一顫。四十年前,我從鄉下來縣城求學,走的正是這一帶的泥濘小路。記得有一回下雨,膠鞋陷進泥裏,拔出來時鞋幫子都咧了嘴。那時候的野塘邊長滿荒草,我們幾個窮孩子夏天偷着去鳧水,被看塘人追着跑。如今站在木棧道上,看着碧波倒映着高樓與荷影,恍如隔世。今日小城,早已換了人間。
西側是莒州名人長廊。我在「在莒亭」南門看見了書畫家崔祝生的名字。想起每次去王羲之故居,看到崔老的墨跡,我總會跟同行的朋友說「我和崔老是同鄉」。那份驕傲,至今還在。文化就這樣一代代傳下來,像荷塘裏的藕——水面只見花葉亭亭,地下卻綿延着看不見的根。
快到中午,陽光下的蓮心湖波光粼粼,荷花正艷。廣場舞的音樂響起,大媽們的彩扇翻飛;慢跑者從林蔭道上掠過,青年在單槓上翻轉。忽然,一位穿灰布衫的大爺停下來,對着荷塘清了清嗓子,竟亮開嗓門唱了一句京劇——「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身旁幾個人笑着鼓起掌來。那聲腔穿過荷香,竟與蟬鳴、鳥叫合上了拍子。這些動感的畫面與荷塘的靜默相處得恰到好處。我忽然聞到一陣更濃的荷香,大概是陽光把花瓣曬透了。
我忽然想,兩千多年前,這裏還是莒國故城。那些征戰耕作的人,大概不會想到,有一天這片土地會成為百姓健身休閒的樂園,會成為孩子們聽歷史故事的地方,會成為老人們打太極拳、下棋聊天的家園。更不會想到,一個在外漂泊多年的遊子,站在這裏,會因為一朵荷花、一聲蟬鳴、一句鄉音,濕了眼眶。
離去時回望。那花,根扎在淤泥裏,花葉卻向着太陽。兩千年前的「毋忘在莒」,今日公園裏躍動的身影,說的是同一件事: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同心」二字不是刻在石碑上的,是長在血脈裏的。
風又起了,滿塘荷花輕輕搖晃。那聲音沙沙的,像是在替這片土地,一遍一遍地說着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