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胸藏丘壑天地寬\雲 德

  圖:六月二十四日在北京拍攝的濃積雲。\新華社
  圖:六月二十四日在北京拍攝的濃積雲。\新華社

  前幾日,有個熱門行業風頭正盛的朋友突然辭職,驚問其故,僅因業務研討時講了些與上級不合拍的意見,雖事後證明言之成理,卻也從此屢受刁難,無奈之下只得選擇逃離。詫異之餘,舉目四顧,始覺此事或非個案。豈不見,職場已慣於惟上級馬首是瞻、眾皆喏喏;各類大佬時常一言九鼎、目無餘子;朋友圈任何善意批評,多會引來激烈回應;鄰里間稍有摩擦,立馬老死不相往來;網絡戾氣尤盛,一言不合即刻開罵。不免生出幾分困惑:搞不懂一些人際關係何以至此?人們的胸懷與氣量哪裏去了?

  反覆思忖,覺得做人還真的不能缺乏容人的度量。因為人生在世,小到日常生活,大到成就一番事業,總少不了與他人合作。如果沒有家人和周邊同事的幫襯與托舉,縱有天縱之才,必也一事無成。但凡以智慧出場的協作,所有溝通磋商、集思廣益的過程,永遠都不會離開彼此的理解、包容、謙讓與互補。而理解、包容、謙讓與互補的前提,概出自共事者的氣量與襟懷。人際交往中分歧與矛盾在所難免,若事事錙銖必較、處處針鋒相對,只能自我孤立,將身邊人推向對立面;唯有胸藏丘壑、釋懷意氣,方能容下天地、容下萬物,容下所有與自己意趣相投甚至相異之人,依此聚攏相向而行的強大能量。假若沒有寬廣的胸懷和容人的雅量,沒有志同道合同僚的和衷共濟與坦誠協作,再宏大的抱負也會變成一紙幻影,根本無法落到實處。

  胸懷這東西說來玄乎,實際上不過就是某個重要時刻做出的判斷與行為,而這些看似不經意的舉止,有時甚至可能影響到一段歷史的進程。春秋時期,藺相如因完璧歸趙和澠池會盟之功而拜為上卿,位列廉頗之上。自恃戰功赫赫的廉老將軍不甘其後,揚言「我見相如,必辱之」。換了別人,要麼硬碰硬對着幹,要麼在背後使絆子。而相如聞之,或每朝稱病,或出門見廉頗輒引車避匿。門客以為恥,請辭。相如道: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徒以吾兩人故。若兩虎相鬥,勢不俱生,故而只有先國家而後私仇也。這番話傳到廉頗耳裏,廉頗羞愧難當,光着膀子背起荊條上門請罪,二人從此結成生死之交。這「負荊請罪」的故事之所以動人,似不在忍讓與認錯本身,而在二者皆能把個人榮辱置於國家安危之下的博大胸懷,在於變一己之私為社稷之公、以將相之和鑄就國之強盛。那時節還有個齊桓公,在未做國君前,曾差一點被管仲射死。登基後,鮑叔牙向他力薦管仲,認為自己在寬惠安民、治理國家、講究忠信、制定禮儀、指揮戰爭方面皆不如管仲。桓公慨然拋卻私怨、不計前嫌,重用管仲。結果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讓齊國成為春秋首霸。

  當然,這類靠胸懷改寫歷史的案例畢竟稀缺,更多還是某些歷史人物容人的雅量和唯才是舉的遠見。曾國藩初升二品大員時仍乘四品藍轎出行,因礙人行路,被一位三品官員的隨從拖出掌摑。當對方知其身份嚇得跪地求饒時,曾國藩竟不顧羞辱,笑着將其扶起,歉意自己不該擋道。他曾有名言:「人不如我意,是我無量;我不如人意,是我無德」,堪稱其心胸開闊的最佳註腳。這在與左宗棠的關係上可得到充分印證。左氏恃才傲物,多次公開嘲笑他「才短」「偽道學」。曾國藩不以為忤,更沒反目成仇。左宗棠有難時,照樣營救、保舉,從不為難。左氏西征新疆,雖不合其意,但仍傾力調撥糧餉,全方位給以支援。他在家書中這樣寫道:「余於左、李二人,不特不求人諒解,亦並不求其自家心服也。我但求盡其在我而已。」正是這種超出常人的胸懷與忍耐,才是他聲名鵲起、獨撐危局,雖功高震主且得以善終的最大本錢。

  人生如行路,古今皆同理。如果說眼界可以確定前進的方向,那麼,胸懷則決定着遠行的距離。古往今來,所有成就大事者,從未見器量狹小、胸襟淺陋之輩。凡是胸懷狹隘者,必定源於私欲與短視,他們困於眼前得失,故而斤斤計較;囿於個人好惡,故而排斥異己;執着一己榮辱,故而妒賢嫉能,這些人眼中只有雞毛蒜皮的瑣事,畢生深陷在情緒與恩怨的沼澤裏,永遠無法成就大事。而胸懷寬廣之人,心中藏丘壑,眼裏有遠方,不為瑣事煩惱,不被私怨牽絆,故而,於己能看淡一時的榮辱得失,不計一地的成敗輸贏;對外能接納世間萬物的差異,認可他人的情趣與活法,包容他人的缺陷與不足,所以他們無論走到哪裏,都能頂天立地,在所屬領域斬獲獨屬自我的驕人業績。

  面對節律急促、競爭激烈的當下世界,人們若困於一己得失,惑於片刻榮辱,將有限的生命耗費於無限的計較與爭鬥當中,豈不愈益加劇生存的壓力和競爭的殘酷。倒不如轉變思路、拋開執念,秉坦蕩之心胸、釋過往之糾葛,棄眼前之偏見、容他人之短長,與身邊同事乃至競爭對手抱團取暖、精誠合作,說不定還能在風雨飄搖的慘烈競爭中開闢一方新的天地,達成某種共贏的意外功效。當然,這心胸肯定不是無原則的調和忍讓,亦非空泛的豁達說辭,而是洞悉世事利弊後的淡定,是接納眾生差異的包容,當然更是一種立足長遠、兼容並蓄的人生智慧與力量。先賢所謂「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何嘗不是這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