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什錦/美麗的海菜花\王 璟
有一種植物，不知從何時何地何人開始稱其為「水性楊花」，因此名聲大噪，很多人特為這個名趕去雲南瀘沽湖，只為一睹芳容。
一直以來大家口裏一講到「水性楊花」，幾乎必定是那個比喻式成語，且講的時候必定有指向性帶着個人情緒，必定是貶義。這詞最早出處也着實滿含負面意思，見於明代《永樂大典》收錄的宋元南戲《小孫屠》，講清官包拯判案的，裏面有句戲詞「你休得假惺惺；楊花水性無憑準」；後來在清代名著《紅樓夢》裏再次出現，直指「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楊花」。
《現代漢語詞典》更不含糊，釋義：水性楊花，意思是像流水那樣易變，像楊花那樣輕飄，比喻在感情上不專一。
現在忽然「水性楊花」就有了具體實物，有模有樣了，大家必定充滿好奇，它到底是啥。
其實這種植物並不是新物種，學名叫海菜花，中國特有，野生種群為國家二級重點保護植物，尤其波葉海菜花是雲南瀘沽湖的獨有品種，珍稀近危。
海菜花通體是寶，可食，可藥，可賞。其花和嫩莖可作當季水生蔬菜，爽滑清香，味若海苔，涼拌、放湯、清炒皆入譜，還能做成零食；其整個植株不論鮮用或曬乾，均有清熱、止咳、利水、消腫之藥效，是當地原住民常用的民間偏方，邊吃邊就能治病。
尤其作為觀賞，每年春夏季，湖上漂滿它的清顏。夏季最旺，花朵雖小但集結成片在湛藍的湖面點綴鋪排；湖水本只有安靜，被它們小精靈般這麼波靈波靈一閃爍，讓人看着看着心不自覺也跟着波靈波靈，暖暖蕩漾起來。它們僅三葉嬌嫩花瓣，雪白晶瑩薄若絲絹，隱隱透出裏面鵝黃色花蕊；每朵各自隨性地攀結在水面長長短短的鬚莖上，串成串，匯成群。鬚莖則像臍帶，一頭連着水下的母體，一頭給水面上的花兒提供附着溫床傳輸充足養分。海帶狀葉子全部隱身浸泡在水裏，悄悄完成着屬於它們自己的輪迴，周而復始；極通透的湖水使葉脈在水下清晰可辨，春夏莖粗葉茂，肥厚油綠，秋冬莖漸萎靡葉漸焦黃，進入為孕育下一次盛開作準備的休眠期。根系面上根本看不見，不過單看碩大的植株雖始終在隨着水流飄搖但絕不會被搖走，足可見根基有多靠譜，必是粗壯深厚直扎水底。朵朵小白花有了這些根莖的牢牢牽結，便與楊花、流水有了本質區別，它們更像風箏，看似輕浮在水面飄飄搖搖，卻並不會輕易被裹挾漂走。
即便是比喻人的「水性楊花」，在輕飄易變品行下，也藏着一顆屬於自己的專一，只是唯專一於自己所需所求罷了。植物的「水性楊花」所需所求似乎更高潔些，須得在水深四米左右的深水區域，須得達到Ⅰ類標準水質，水體須得有一定溫暖度；這些出生自帶的嬌貴體質，注定了族群的難擴散難定殖，一旦生存水體不符合要求，輕則絕然拋棄，另覓更合適的環境，重則絕跡滅失，如潔身自好又不卑不屈的剛烈女子；「水性楊花」雖長於湖泊、池澤，但不是隨便什麼河湖就可以扎根；雖無時無刻不在隨水波漂浮，但終究有自己原則，絕不會順流逐入污濁之地，更無法做到出污泥而不染，「苟無成，毋寧死。」
據說早前在中國雲貴川及兩廣地區，這種花還屬普遍多見，很多人猶記得昆明滇池裏曾大面積盛開過。約於半世紀前，「水性楊花」忽然在大眾視線消失得無影無蹤。究其原由，概因它們對水污染的極高敏感度、和天然水質試金石屬性，像一面照妖鏡，照出圍湖造田、污水直排、放養外來魚種、毀滅性挖掘等樁樁件件反自然的不友好行徑，最終讓原本很家常的野菜野花變成了稀缺珍貴物種。
好在相關省份及時出台條例重點加以保護，經過近二十年整治努力，「水性楊花」又回來了。科學界把它當作一項重要監測指標，有它在的水質便達到地表水環境品質最高級別Ⅰ類，就可直飲。我在「水性楊花」旁邊掬捧湖水嘗了嘗，無色無味不涼不熱。
現如今的「水性楊花」已是夏天瀘沽湖的靈魂；瀘沽湖的水性楊花──已約定俗成為特指專屬名稱，毋須再用引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