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線/夏閒圖\姚文冬

  麥收過後,不再有大規模的農事,鄉村進入夏閒。

  午後,知了在樹上喊熱,狗在檐下吐舌頭,幾乎整村的大人都在睡午覺。白天比深夜還靜。偶爾街上響起冰棍的叫賣聲,夢囈似的,聽得人恍惚。咂咂嘴,翻個身,又沉沉睡去。也有人醒來,肩上披塊濕毛巾,手搭涼棚,循着吆喝的方向望去,還沒想好到底買不買。

  孩子們都在水裏。河灣像下滿餃子的大鍋。水性好的孩子,舒展成青蛙的姿態,在水面漂着;只會狗刨的,雙腳撲騰起老高的水花。我連狗刨也不會,只好扎猛子,憋足一口氣,也能游出去好幾米。聰明的小孩子,將蛇皮袋子裝滿水草,趴在上面用雙手撥水。水草易招水蛭,沒過多久,就紛紛爬上岸,相互檢視身上有無吸血的水蛭。啪一巴掌,被拍落的水蛭掉在沙土上,燙得翻來捲去。

  夜晚的街頭,隔不遠一堆人,坐着馬扎、蒲團,或躺在涼席上,手搖芭蕉扇。放眼望去,彎曲的街道彷彿黝黑的長城,人堆恰似一座座烽火台──凡有人聚集處,必有一堆煙火。那是燃着的麥秸,覆上了青草、蓖麻葉子,嘔出的煙霧,讓蚊子落荒而逃。瘋了一天的孩子,安靜地枕在大人腿上,聽老人講鄉村往事。有點文化的人講《聊齋》,也不是原汁原味,故意摻了嚇唬孩子的內容。孩子的手緊緊箍住大人的胳膊,不敢獨自回屋睡覺,就在大人懷裏或涼席上瞌睡起來。有人把睡着的孩子抱回家,放進蚊帳,又急匆匆回來繼續乘涼。

  「風下來了。」有人停止搖動蒲扇,「涼快了,該回屋睡覺了。」人們紛紛起身,打着哈欠回屋。有的乾脆踩着梯子爬上房頂,與眨眼的星星對視。高處不勝涼爽。

  與冬閒不同,夏閒並不純粹,因為還有不少零活,譬如花生薅草、玉米施肥、稻田澆水。這些活兒也不輕鬆,但不是搶收搶種,不趕農時,時間相對自由,自己說了算。心不累就不覺得累。因而,清晨四五點,便能見到有人在地裏除草。踩着露水去,頂着朝陽回,然後歇一整天。也有人專在中午的烈日下勞作,此時鏟掉的雜草,很快就被太陽曬死,不會起死回生。這是真正的「鋤禾日當午」。

  夏閒的時光,這些佛系的畫面,年復一年,繪在曠野與村落。

  很多年過去了。如今的鄉村,早已與閒字無緣,農閒被打工、經商佔據,似乎比城裏還「捲」。記憶裏的夏閒圖,和空心的村落一樣,筆墨流失,空白一片。想不到,那曾被炎熱包裹的夏閒,竟成了一種奢侈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