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過番


  劉 志 華

  我的公太(曾祖父)叫劉育英。

  這個名字,在我家的族譜上安靜地躺着,旁邊是阿太(曾祖母)的名字:童細妹。

  阿太16歲嫁給公太,坐着轎子,嗩吶吹着,很是風光。她想着,日子就這麼安穩過下去。可公太二十歲出頭就下了南洋。一去,就是一輩子。

  公太從汕頭港出發,他信中說,坐了幾天幾夜的船。天連海,海連天,看不到山、看不到地,連心腸最硬的那條漢子,望着茫茫大海都紅了眼眶。不是因為苦,是怕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公太到了印尼,站穩了腳跟,就往家裏寄錢。自己家一份,兄弟姐妹家也有一份。公太離家時爺爺才兩歲。兩年後回來時,爺爺自然不認得了,逢人便歡喜地說:「我家裏來了個客人!」在場的人都笑了。這話,村裏人記了一輩子。

  公太這次回來,是想把阿太接去印尼的,覺得那邊賺錢容易些。可公太的母親不肯,要留下阿太照顧爺爺和家。

  阿太站在旁邊,沒有吭聲。她看看久別重逢的公太,又看看天真可愛的爺爺,捨不得爺爺,也捨不得公太。公太是個孝順的人,母親不讓帶走,他便不帶走。最終,阿太留了下來。

  走的那天,大概又是清晨。霧還沒散。阿太送到村口,公太說:「我下次回來再帶你出去。」她沒有應。她大概知道,這一去,又不知是多少年。

  公太走後,日子照舊。年輕的阿太帶着爺爺過日子,種田、砍柴、餵豬、做飯。她是個老實人,平日裏話不多,就默默地幹活。好像只要把力氣用完了,就不用想他了。她用一雙柔弱的肩膀,撐起了本該兩個人扛的天。她就這麼一天一天地等着,等公太的信、等他回來。

  信是有的。那時候飄洋過海的信件,要幾經輾轉,要數月才能到家。信裏也無非是報平安、說思念、寄些錢。後來世道變了。公太想回來,回不來。阿太想出去,也出不去了。

  再後來,公太在外面娶了個番婆。許多年後的一封信裏,附了一張全家福。那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公太和他的兒子們都梳着三七分頭,穿着白襯衫。番婆阿太和三個女兒穿着連衣裙。從穿着打扮來看,他們的日子挺滋潤的,像我們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樣子。

  在外成了家後,公太來信說,他一直瞞着那邊,沒提家裏還有妻兒。逢年過節,他也背着番婆阿太偷偷往家裏寄錢。阿太知道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偷偷地把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後,繼續忙着她手中的活。

  老實的阿太不識字,也不會寫信,她只能把思念對着山說。聽村裏的老人家講,阿太上山砍柴時,邊砍柴邊對着遠山唱山歌。山歌是她自己編的,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喊汝莫過番就過番,只要肯做,哪裏賺錢都一般般。」

  那個年代,男人要賺點錢都不容易,何況一個女人。阿太只能靠上山砍柴賺錢,供爺爺讀書。爺爺特別爭氣,在松口國光中學讀書時,成績一直在全校前三名。高中畢業考上了武漢鋼鐵大學。當時的縣長惜才,怕他上了大學就不回來了,勸他別去,直接給他安排了工作。爺爺心疼阿太,不想讓她為學費操勞,就答應了。

  最後,從南洋回來的同鄉那裏得知,公太於1964年逝世,享年61歲。他像一滴眼淚,落進了南洋的大海裏,連聲響都沒有。

  有時候我想,阿太這輩子,到底有沒有怨過?怨公太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裏?怨公太在外面又成了家?怨公太再也回不來?可她又能怎樣呢?一個人,過了一輩子。把思念唱成山歌,一唱,就是一輩子。苦命的阿太,最終沒能等到公太回來。公太走了9年後,她也閉上了眼睛。

  公太在南洋那邊還有兩個兒子和三個女兒。兒子的名字也列了家裏的「芳」字輩,爺爺叫震芳,他們叫賈芳、裕芳。女兒叫梅妹、二妹、三妹,也都列入了族譜。只是番婆阿太的名字,無人知曉,族譜上只注了「不知」二字。公太一走,那邊就斷了聯繫,後來的事,再沒人知道了。

  而我,只能在族譜上,看見公太和阿太的名字挨在一起。劉育英,童細妹。近在咫尺,又遠隔重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