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訪葛劍雄 人文精神要成為AI的靈魂
人文一周年
探尋思想的津渡
守望文明的驛亭
編按:去年6月,本報創辦「人文」專版,每月邀請當代知識界著名學者、重量級文化人物接受深度訪談,在觀念和思想的碰撞中,為守望文明之旅闢出一處驛亭和津渡。適逢版面創立一周年之際,本報特邀過去一年接受訪問的部分學者以「AI時代的人文精神」為主題,從各自專業領域,暢述人工智能時代下如何護持人類主體性、堅守人文價值的深入思考。在近年世界局勢風雲變幻、人心浮動價值迷失的背景下,他們的睿智與哲思,或許能起到一些慰藉心靈、清晰引路的作用。
再訪著名歷史學家葛劍雄教授,他還是如年輕人一般忙碌。5月上旬聯繫時,他先在上海,然後要去法國及到敦煌上課,24號後才方便。於是24號再聯繫葛教授,他告知接下來的一周行程:北京、深圳,周末兩天在佛山和珠海,有圖書館講座等多項社會活動。最後終於敲定採訪定在周末晚七點半後。
這才是他最近一個月的工作量,全部事項都在無助手、不需陪伴下獨立完成。
單看外表,任誰也不會想到,健步如飛、體型結實的葛教授其實出生於1945年。他的生命力之澎湃、行程安排之緊密,較之於青壯年亦不遑多讓。2025年,他乘機120次,足跡遍及3大洲26城,飛行超20萬公里。而他的出行最高紀錄是在2019年,全年飛行133次,走了3個大洲、9個國家、33座城市,近30萬公里。他笑言:「畢竟老了6歲!」
葛劍雄,著名歷史學家,主編有六卷本《中國人口史》(編者註:葛撰寫第一卷,包括總論及記述先秦至南北朝時期的中國人口情況),代表了中國在該領域的前沿學術研究成就;七卷本《中國移民史》(葛撰寫一、二卷),另出版有《西漢人口地理》、《統一與分裂:中國歷史的啟示》等數十本厚薄不一的著作,稱得上「作品等身」四字。與業師譚其驤院士畢生奉獻於中國歷史地理學科研究、主持編繪中國歷史地圖集有所不同,葛教授在承繼譚先生的學術衣缽之外,最大的學術貢獻是對「人」、對中國人口史和移民史的研究貢獻。
治史如斷案。因其天生稟賦和成長背景,葛劍雄教授在治史過程中表現出了老吏斷獄般的通透智慧,他以長期的學術訓練,加上理性與常識,對中國人口史、移民史的真相,做盡量清晰的分析、闡述和逼近。由他帶領復旦團隊完成的《中國人口史》,可說成為了研究中國歷史的一項新基建工程。「人心是古今相通的,很多現象背後的人性,跟一兩千年前其實沒有區別。我這種意外的雜七雜八經歷,使我真正開始做研究時,比較容易看透文字背後的實際。」
青年時代即喜歡動手實踐、關心前沿科技動態、對科學和人性同樣滿有興趣、生命力又如此飽滿的葛教授,對AI技術近年來突飛猛進的現象,不可能沒有自己的觀察和判斷。總體上說,葛教授對目前的AI還持「工具論」看法,認為人類可以善用此工具,但他強調,更關鍵的是—人文精神要成為AI的靈魂。
此外,作為知名學者,以敢言盡責著稱、履職十年的前全國政協常委,經常在媒體發表時評、出版多部評論集的公共知識分子,面對AI對中國教育的強烈影響和衝擊,包括STEM課程設置在教育政策中越來越突出等情況,葛劍雄表現出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的擔憂。特別是對AI大舉進入中小學校園的現象,葛教授毫不掩飾地直陳其非。鑒於葛教授所述問題的重要性,本報記者在此保留其論述過程,以助讀者了解判斷。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蔣湖
香港文匯報記者:您表達了對AI的看法,認為AI目前還是人類可以駕馭和使用的工具,似乎不像有的學者那麼悲觀?
葛劍雄:我一年多來多次在講座中談到AI,我認為人文才是AI的靈魂,目前人們片面誇大了AI的作用。我寫過一篇論文,認為人類文明的發展是兩條主線,一條物質,一條精神,精神的指導物質的。AI可能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發明,已具有最強大工具的功能。但到目前為止,還是一種工具,而不具備思想能力,並不是真正的智能。它還需要我們人類的信仰、價值觀念、意識形態,用我們人類的思想引領它。
香港文匯報記者:認為AI目前還只是工具,而不是智能體,在AI專家內部是不是也會有不同看法?
葛劍雄:這幾年我跟一些腦科學家做過交流:AI能不能進一步突破?關鍵不在技術,在腦科學研究。人類對人本身大腦的研究還很不夠。比如大腦有800多億個神經元,是怎樣工作的?如果把神經元比作芯片的話,要多大的電流電力,才可以支撐大腦那麼多神經活動?而智能是人類大腦特有的產物,其他都不具備。比如黑猩猩,跟人類基因的差異只有1%,但到目前為止,我們還不能說黑猩猩已經具有智能。
所謂AI的突破有兩條:一條是它現在的算力,有高速運算和大數據來支撐;第二是所謂的神經網絡,恰恰在這一點上,到目前為止,AI並不具有真正的神經網絡功能。因為神經網絡的運行原理目前還沒辦法解釋,現在AI的所謂神經網絡,只是科學家已了解到神經網絡的功能,想仿製、仿造它,但跟真正的神經網絡還差得很遠。
現在所有的計算結果,到目前為止還是靠數字化運算,任何事物如果不能數字化,人工智能就起不了作用——前提就是數字化。而人的感情、人的思想、人的理念,這些是不能數字化的。還有,實物也不能數字化。這些局限就限定了它目前還不是真正的智能。不要過分誇大它,最多是仿智能,或者叫類智能。
香港文匯報記者:先不管對AI發展階段的判斷認知,長遠來看,您認為AI技術對人類社會的影響,是弊大於利,還是利大於弊?
葛劍雄:人文才是人工智能的靈魂,要靠人文來引領未來。它的利跟弊目前都在可控的範圍裏面,不要過分擔心。但可控,是要靠人去控,人就要依靠正確的價值觀念、正確的理念、正確的信仰來控制它。歷史上任何新的工具、新的機器、新的技術出現,都存在社會怎樣做到效率和公正的平衡的問題。現在AI的功能特別強大,這個矛盾就更加突出。AI是可以大大提高效率,但問題就出在這裏面,像自動駕駛、無人機送貨,是可以取代一些相對簡單的勞動,包括碼農——AI已經會自動編程了,但這就需要人文來引領。
人文是什麼?就是我們發展技術、科學、生產,目的是什麼?應該是為人類整體的幸福。那我們就要平衡人類中間不同的群體。在新技術面前,不能只迎合資本,他們大規模擴張,一味追求效率,有時就忽視了社會公正。這就是要人文引領AI的原因。實際上現在全世界都注意到了,比如自動駕駛,如果完全用AI技術,其實已基本解決了駕駛問題,但目前全世界沒有哪個政府批准自動駕駛無條件應用。都有一定限制,目的就是怎麼平衡它這麼高的效率,跟全世界幾千萬駕駛員的就業問題。平衡就要靠國家制定出相應的法律,當然,現在還沒有制定出相應法律。
香港文匯報記者:在AI技術目前還在飛速發展的情況下,制定出合適的監管法律,是不是不那麼容易?
葛劍雄:相關法律的產生,並不能簡單根據效率或者技術,而要體現人類的人文精神。比如曾發生過不只一例自動駕駛撞死、撞傷人事件,怎麼判呢?以前從沒這樣的法律。要制定這個法律,是不是更多應考慮維護人類的尊嚴、人的權益?這個就體現了人文的引領。就像當初基因編輯技術發明後,醫學界的倫理委員會就做出決定,禁止在人身上進行。相關法律也很快就跟了上去。
現在人工智能已面臨很多問題。社會秩序的維護、效率跟公正的平衡,都要在主流、正確的價值觀下,來制定相應的法律法規,形成相應制度。AI在應用中的一些負面影響也已出現,比如很容易侵犯知識產權。藝術品本來是給你們欣賞的,藝術家出讓的知識產權只限於這個,但AI把它作為模型數據加以訓練,沒經過同意,便是濫用知識產權。美英已有數百藝術家要求政府採取法律措施。但目前法律方面還是空白。
香港文匯報記者:近年來內地高校比較普遍的是削減文科領域投入,比如去年全國某頂尖985大學校長在接受媒體採訪時就稱,計劃大幅削減文科規模,原先佔到30%-40%的文科招生比例,會調整到20%左右。看起來都是「文科無用論」的一種表達,您怎麼看?
葛劍雄:有些人貶低文科,過分強調理工科的功能價值,而沒有看到人文思想的價值。包括某大學等在內莫名其妙要「文科+AI」,為什麼加呢?比如我所研究的歷史學的科學部分,的確AI也可以做,這部分很容易,作為工具應用是可以的。但歷史價值觀部分,AI 能替代嗎?人文學科很重要的是,通過教育使學生有正確的人文觀念,而不是只會做工具。現在很多學校把翻譯系什麼的砍掉了,認為人工智能可以翻譯了。那我請問:中美之間的高層會談,會用翻譯機嗎?大的企業負責人,會相信翻譯機嗎?人和人之間的交流,相信翻譯機可以做到幾乎100%正確,但翻譯不僅僅是一門技術,也是文化交流。翻譯過程也是一種創作。我舉過一個例子,當年《水滸傳》翻譯成英文時,一開始譯成「水邊的英雄」。西方英語讀者看題目就毫無興趣。你不能說他犯了錯。後來賽珍珠就把它譯成「四海之內皆兄弟」,光這個翻譯就吸引你了。說明人類之間的交流,絕對不是簡單的技術。
特別是人文學科跟社會科學,比如經濟學、人口學,難道簡單到只有數字嗎?我剛才講的社會效率跟公正的平衡,絕不是AI說了算,而是人說了算。所以有人輕視文科,甚至認為文科正受到最大衝擊,我會馬上講,工科受到的衝擊更大。現在有兩個趨勢:一個你看美國、歐洲的那些大數據公司,已經大規模裁員了;第二個是最近的消息,已經有大公司開始招文科人才去訓練模型了。請問做模型的人裏面有歷史學家嗎?其實這個時候真正離不開歷史學者。所以輕視文科、認為文科今後不必要了,是非常短視而且愚蠢的事。
當然,也要看到有些學校的文科教育的確質量太差,那這些是應該淘汰的。但這個淘汰不是因為有了AI,而是沒有AI也該淘汰。比如說大學一度開了很多文秘專業,現在就淘汰了。秘書難道只是做工具嗎?高質量的秘書根本不是文秘,而是要懂人文,要有廣泛知識。還有一個,前幾年辦的那些法學專業、法學碩士,現在很多都淘汰了。為什麼?缺的恰恰是人文,把法學辦成了簡單工具。所以也應看到,AI首先淘汰的都是各個行業的末端。無論文科、理科、工科都是這樣。這促使我們要進一步辦好文科,辦好大學的各個學科。有了這個,大學人數減少一點才是正常的,這就不是靠學校自己,而是整個社會來平衡了。
香港文匯報記者:近年來全國範圍內出現提倡人工智能進中小學校園的趨勢,比如四川等地已將AI通識課升級為必修課或重點普及課程,您怎麼看?
葛劍雄:我們誇大了AI作用。AI的科學部分,是訓練做出大模型,訓練出來的模型是簡單的機械邏輯、簡單的計算。我曾經舉AlphaGo為例,下圍棋可以挑戰人類,連九段棋手柯潔也承認鬥不過它,就是因為圍棋、國際象棋這些,規則恰恰非常簡單又剛性,沒任何靈活性,最適合AI的算力。因為它沒什麼複雜的規則,更加沒有柔性的價值觀念,完全是一種理性計算。AI只是對科學、對物質部分能起作用,但對歷史、文學、哲學、美學這些,對精神、對人文部分,它起不了作用。如果說起作用,也是人類訓練的結果。比如DeepSeek,已具有一定的價值觀念傾向,知道什麼是網絡敏感詞要迴避,這個難道是它自己計算出來的嗎?不是,是人教它的。
從這一點聯想到教育,我認為現在的情況是已產生負面影響。這關鍵在於我們人類自己。人類應該明確,一個人從嬰兒出來到長大成人,是訓練他、開發智力的最佳時期。過早讓他使用人工智能,恰恰是耽誤了他的一生,影響到他自己的個人智能開發。如果從小讓他依靠AI應用,過早使用人工智能,他自己的智能可能永遠開發不出來,可能就停留在嬰幼兒的水平,這是很危險的。可惜現在還沒太多人注意到這個事。
人的語言能力也是這樣。科學實驗和研究證明,人的任何語言都是模仿學習來的。先天耳聾的人就沒有語言功能。如果讓孩子從小用人工智能來翻譯,可能他自己的語言智能就完全被埋沒了。全世界著名大學都禁止學生在做作業、寫論文時應用AI,但我們居然小學開始就要去教AI,這不莫名其妙嗎?我認為整個教育過程,一直到博士生階段,都應該把AI排除在教學跟訓練之外。用AI做實驗非常好,難道因此學生都不學做實驗嗎?這是一個訓練過程,是自己開發自己智能的過程,不能夠用AI代替。所以過早向學生推廣AI,絕對是錯誤方向;認為什麼事情都從娃娃抓起,是錯誤的。絕不能讓學生過早習慣使用AI。一個國家也好、單位也好,沒有必要過早推廣AI的使用,而怎樣進一步研究其技術突破,促進AI的進展,才是主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