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遺新韻①/扣起千載華服溫婉 方寸花鈕守與變踽踽前行
方寸花鈕,綴於衣襟開合之間,既是聯結衣袂的精巧構件,亦是東方審美的含蓄密鑰。它鎖合衣衫、區隔肌膚與俗世,劃分私人疆域與外部世界,以一枚小小盤扣,收束起東方人藏而不露的溫婉與矜持。從結繩繫衣的質樸雛形,歷經千年工藝變遷,花鈕已成為承載吉祥寓意和民族審美的服飾藝術。
在時代更迭與產業變革中,這門手藝幾經起落,儘管2014年隨長衫列入《香港首份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然而據業內人士介紹,「因行業歷史資料嚴重缺失,無產量、流程、傳承脈絡的系統記錄,花鈕目前是13項非遺工藝中研究最不成熟的項目。」面對困境,從業者銳意傳承和創新,但新舊之間始終存在拉扯。大公報記者採訪老中青三代花鈕匠人,藉由他們各自的從藝經歷,看這門手藝在變與不變之間交織輾轉的命運變奏。\大公報記者 徐小惠
花鈕從誕生的那一刻起便是長衫的依附,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長衫逐漸從主流服裝市場褪去,成衣走向簡約化,手工花鈕行業隨之沒落,從業者銳減。
作為「香港非遺月2026」預熱活動之一,由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捐助、嶺南大學與香港藝術學院合辦的馬會「傳·創」非遺教育計劃今度聚焦花鈕製作技藝,但翻來找去,全港能夠系統教學的傳統花鈕師傅竟僅浦明華一人。工作坊授課當天,徒弟周樂思穿一件花鈕圖案十分別致的長衫,而浦明華只着簡單的長衣長褲出現。當她一雙柔軟的手拿起布條幾下功夫整好一隻花鈕時,傳統匠人的風韻就在抬手運指間畢現。
傳承有序 脈絡單薄
如今花鈕的傳承是個大問題,浦明華自然清楚,年過七十仍教學不輟,已是她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十三歲師從資深華服盤扣師傅,浦明華巧手製作了無數精美的花鈕,小件大概半個鐘,大件製作可能要兩到三個小時,這門手藝讓她能夠生活、得以養家。「當時居家製作花鈕,定時會有人來收,主要向四海、萬邦綢緞等商行供貨。」浦明華說,直到後來長衫沒落,花鈕沒了生意,她才漸漸轉向以授課為生,並將技藝傳承下去。
周樂思是經人介紹後拜師浦明華的。最初周樂思因在市場上買不到自己心儀的長衫,便拜師學長衫技藝,後又為「自給自足」開始學習花鈕製作。她創立「樂思手工製」,追求材料、圖案的創新,將不織布等兒童手工材料融入花鈕工藝,並大膽創作骷髏、內臟等非傳統、個性化題材,呈現全新的視覺效果。
浦明華樂見周樂思對花鈕的想法和改變,她只有一個原則,製條的方式不能變。教學現場,浦明華拿着她的材料包─ 一個使用痕跡明顯的粉色筆袋,掏出裏面的花鈕製作材料,以布料為基礎,上漿糊、燙硬、開布條、包銅線、再上漿、然後燙光,完成花鈕的製條。浦明華說這就是花鈕製作的靈魂:花樣、用途、搭配在今天都可以自由發揮,但製條是不可創新、不可改動的花鈕成形的基礎。
周樂思承師道,在花鈕製作創新過程中,萬變不離其宗,主張技法的傳統。儘管香港花鈕如今傳承脈絡單薄,「但師承卻清晰,技藝從未中斷。」講到這裏周樂思難掩驕傲─香港是花鈕傳承難得的保留好脈絡的地區。
高端定製+發展文創
匠人對傳統的堅持令人感動,但回顧花鈕發展歷史,卻發現這被視為靈魂的「製條」,本身就是創新的產物。香港花鈕承自民國海派旗袍工藝,自上世紀四十年代興起,發展中嵌入了細銅絲這一舶來之物─在銅絲支撐下,花鈕得以塑形精準、線條利落,這樣的花鈕,相較於以針線造型的內地傳統花鈕,工藝更加簡潔,樣式卻十分有型,在數十年間深受海峽兩岸及國際市場歡迎。
現場學生中,有位內地背景的長衫設計師。她十分欣賞香港花鈕工藝,在港學習多時並定居,這種師承脈絡的清晰尤其吸引她,「在香港,六十年前做花鈕用的是這些東西,六十年後用的還是這些東西。這和內地完全不同。」
技法之外,周樂思還一直在為品牌做花鈕的高端定製。她提到,香港花鈕在商業模式方面保留了晚清以來量身定製的模式。但是如今的訂單已經很少了,算不得產業。
這樣傳承雖有序,脈絡卻單薄的現狀,無法迴避。周樂思掐指一算,「如今香港還活躍的花鈕工藝師,包括師傅(浦明華)在內,我能想到的可能就五個人,且都是兼職,現在是沒辦法靠花鈕全職養家的。」
靠幾個匠人既無法支撐產業的廣度,也難以支撐行業的高度。行業整體情況冷淡,商業訂單少,周樂思自己手上的訂單常常全年不足十對。反而是傳承脈絡在工業化衝擊下逐漸模糊的內地花鈕工藝,在大生產中又獲新的生機,「香港花鈕現在已經沒什麼零售的概念了,幾乎都是定製。市場上看到的零售花鈕,通常是內地生產的。」面對人工等成本居高不下、相較於內地缺乏價格優勢、無法走量產路線的現下情況,周樂思認為,未來香港花鈕只能繼續走高端定製與手藝教學兩條路線,同時可以考慮發展文創飾品,在高端定製與文創紀念品之間探尋新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