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未竟/琉球深陷苦難 抗爭跨越百年 日本大肆擴軍 以沖繩為前沿建「戰時醫療」體制


  琉球的傷口,至今仍在作痛。近日,日本《赤旗報》報道稱,日本防衛省正以沖繩為前沿,強化「戰時醫療」體制建設。加之去年發布的沖繩居民疏散計劃,種種跡象表明,日本正將琉球群島劃定為衝突預設區域,琉球人民可能再次被迫淪為日本政府不當行為的「炮灰」,曾經的歷史悲劇是否將重演?那段關於掠奪、歧視以及人權侵犯的歷史創傷再度被揭開。

  溯 源:琉球曾是獨立王國

  琉球歷史上曾是一個獨立王國。首里城、今歸仁城、座喜味城、勝連城、中城城,以及識名園、玉陵、園比屋武御岳石門和齋場御岳等琉球王國時期的遺跡保存至今,並於2000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

  1872年,日本單方面宣布冊封琉球國王尚泰為「琉球藩王」,廢琉球王國為琉球藩,劃歸日本外務省管轄。1879年,日本廢除琉球藩並將其一分為二,琉球北部數個島嶼併入鹿兒島縣,餘下島嶼被冠以「沖繩縣」稱呼。日本對琉球王國主權的剝奪,既沒有與琉球簽訂有關國家主權的條約,也公然違背19世紀獲取領土主權的國際法規定。

  1878年,琉球王國曾試圖向國際社會求援,派遣官員毛鳳來和馬兼才抵達日本東京,向西方駐日各國公使遞交訴狀。1879年後,大量琉球人流亡中國開展「復國運動」,向清政府遞呈請願書,要求清政府就琉球問題向日本交涉。在中國秘密求援數年的琉球王國「紫巾官」向德宏曾在給李鴻章的信中寫下:「生不願為日國屬人,死不願為日國屬鬼!雖糜身碎首,亦所不辭!」

  1880年,琉球使臣林世功在清政府總理衙門前自殺殉國。同年,日本在與清政府談判中提出「分島改約」,妄圖以琉球南部部分島嶼領土,換取清政府承認其吞併琉球的合法性,以及在華最惠國待遇等遭到拒絕。此後,清政府受制於國內積貧積弱,再未能就琉球問題與日本開展正式談判。

  1943年召開的開羅會議上,同盟國曾討論戰後琉球歸屬問題,《開羅宣言》中「日本以武力或貪慾所攫取之土地,亦務將日本驅逐出境」的原則無疑適用於琉球。1945年的《波茨坦公告》進一步界定「《開羅宣言》之條件必將實施,而日本之主權必將限於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國及吾人所決定其可以領有之小島在內」,將琉球從日本剝離。日本在投降書中明確承諾「忠誠履行《波茨坦公告》各項規定之義務」。1946年,盟軍司令部向日本政府發布第677號指令,要求日本停止對北緯30度以南的琉球群島等行使政府權力或行政權力。由此可見,琉球問題的處理是戰後國際秩序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

  然而,上世紀50年代,出於冷戰戰略考慮,部分西方國家與日本單獨簽訂解決戰後日本領土及國際地位問題的「舊金山和約」。這一文件違反《聯合國憲章》和國際法基本原則,規定琉球群島等島嶼由美國作為唯一管理當局進行管理,並應被「置於聯合國託管制度之下」。此後,美國逐漸放鬆對日本向琉球島內施加影響的管制,於1953年和1968年先後將奄美群島、南方諸島施政權交予日本。1971年,美日簽訂協定,又將琉球諸島和大東諸島施政權移交日本。這一系列交割均未獲得聯合國及相關國家批准,嚴重侵蝕了戰後國際秩序有關琉球問題的既定安排。

  絞 殺:以「日琉同祖」敘事篡改歷史

  近代以來,日本打着「近代化」的幌子,行「日本化」同化之實,妄圖用法律、教育、風俗改造等手段,徹底抹去琉球的文化印記,將那些刻在琉球人姓名、語言、服飾、風俗裏的民族基因連根拔起,再強行嵌入「日本色」,使之適應日本的統治需求。

  以語言教育為例,日本政府禁止當地學生在校說琉球語,從1907年起更是在琉球中學教育中引入「方言札」制度。有學生在公開場合使用琉球語,便被強行掛上寫有「方言札」的牌子以示羞辱,直到下一個說琉球語的人被發現來替代他為止。這種公開羞辱,讓琉球語在半個多世紀裏不僅被邊緣化,更被污名化為「落後、不文明」的象徵。

  日本還通過虛構並大力宣傳「日琉同祖」起源神話等歷史敘事,着力重塑琉球歷史,構建琉球人對日本歷史的認同。為了炮製「日琉同祖論」,東京大學、京都大學等機構不惜從琉球島內盜掘當地人遺骨,從事所謂「學術研究」。這一卑劣行徑直至2017年才被《琉球新報》揭露。日本政府強化實施《教育敕語》,大力推行對琉球人的「皇民化」教育,強化其臣民意識。1890年《教育敕語》頒布後,琉球島內學生與教職員在上學或放學時都要朝「奉安殿」方向行禮,以表達對日本天皇的敬意。

  日本吞併琉球後,不僅在文化上進行絞殺,還在政治、經濟、社會層面築起一道道歧視高牆,讓琉球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淪為「二等公民」。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曾在作品中飽含悲憤地寫道:「即使局限在『琉球處分』之後的沖繩近現代史,本土日本人關於沖繩以及沖繩人的堆積如山的觀察和批評中,不論是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的確存在大量恬不知恥的歪曲和錯誤,這無疑是對沖繩的歧視。」

  1889年,《大日本帝國憲法》與《眾議院議員選舉法》相繼頒布,沖繩縣被排除在選舉權適用範圍之外。琉球自由民權論者謝花昇等人發起爭取選舉權運動,但最終歸於失敗。更令人憤慨的是,1898年,尚未獲得選舉權的沖繩人就被強行納入徵兵令,無數琉球青年被迫走上戰場,卻連基本的政治權利都無法享有。

  1903年在大阪召開的第五次日本「勸業博覽會」上,一場充滿歧視的展覽引發了琉球人的憤怒。會場附近的「學術人類館」展區裏,兩名琉球女性被強制安置在茅草屋中,一名手持鞭子的男子站在一旁,用「這東西」「土人」等侮辱性詞語向圍觀者解說。日本歷史學者真榮平房昭一針見血地指出:「『人類館事件』表明,沖繩人一直是本土日本人『異樣眼神』注視下的『他者』,而他們內心也認為自己是有別於日本人的『沖繩人』。」

  屠 戮:琉球人淪戰爭機器炮灰

  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的沖繩戰役,成為日本對琉球人長期壓迫的爆發,一次次人權災難在這片土地上慘烈發生。當美軍即將登陸沖繩的消息傳來,日本立即動員當地所有16至60歲身體健康的男女居民全部入伍,並將島上所有學校的學生編入各作戰部隊,使他們淪為戰爭機器的炮灰。

  這場戰役中,46萬琉球人中有12萬人喪生。死亡的真相遠比數字更令人窒息——許多人並非死於美軍炮火,而是被日軍依據「任何說沖繩語的人都要被當作間諜加以懲罰」的命令而處決,或受日本統治者的欺騙或恐嚇被迫自殺。日本陸上自衛隊幹部學校1960年整理的資料,揭開了日軍殘害琉球兒童的歷史真相:11483名14歲以下的琉球兒童在沖繩戰役中殞命,其中近90%是因為日軍要為士兵騰出作戰空間,被強行從避難洞穴中拖拽而出,暴露在槍林彈雨之中喪生,還有約300名琉球兒童成為日軍「強制集體自殺」政策下的犧牲品。

  已故琉球新報社原社長池宮城秀意曾痛陳:「沖繩戰役的悲劇,在於無數非戰鬥人員——像姬百合學生隊、鐵血勤皇隊、防衛隊中的普通民眾、學生,被日軍強徵入伍,送上必死的戰場。」現今,那霸市東南的姬百合和平紀念館,靜靜訴說着沖繩師範學校和沖繩縣立第一女子高中的220多名女學生的遭遇:她們被日軍守備隊強令前往南風原陸軍醫院,護理傷員、掩埋屍體。敗局已定時,日軍殘忍地強迫這些女學生集體自殺,136條年輕的生命在花季殞滅。

  1945年1月,日軍第9師團轉移至中國台灣後,將琉球當地中學生和師範學校學生編組成學生隊。低年級學生被迫學習架設電話線、操作發電機,高年級學生被編入鐵血勤皇隊,作為直接戰鬥人員接受訓練。這支約1600人的學生隊,最終半數戰死。在「最後的要塞」弁岳戰役中,日軍將學生隊編成小分隊,命令每個人身背炸藥,衝向美軍軍車實施「肉彈攻擊」——這些本該在課堂讀書的少年,最終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位於讀谷村的奇比奇里洞穴,是天然形成的鐘乳石洞,當時成了人間煉獄。1945年4月,約140名當地民眾躲進洞穴避難,日軍不斷向他們灌輸「被俘即遭凌辱虐殺」的謠言,威逼他們「集體自決」。最終,83人在此殞命,其中60%是天真無邪的兒童,他們的哭聲被黑暗吞噬,只留下洞穴岩壁上無法抹去的血淚印記。

  除了屠殺與自殺,性暴力的陰影同樣籠罩着戰爭中的琉球。據澳大利亞歷史學家加文·麥考馬克與日本資深媒體人乘松聰子統計,當時的琉球及周邊島嶼,建有超過130個由琉球、日本和朝鮮婦女組成的「慰安所」。日軍對琉球當地女性頻發的性犯罪,成為倖存者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創傷。

  戰爭結束並未給琉球帶來安寧,駐日美軍基地的存在,讓琉球人陷入了長達數十年的生存困境,而日本政府的縱容與漠視,更將這種苦難推向深淵。沖繩大學教授新崎盛暉生前一針見血地指出:「沖繩人遭受的結構性歧視,根源在於日本政府將日美關係的矛盾轉嫁給沖繩。」美國政治學者羅伯特·D·埃爾德里奇也直言,沖繩基地問題是「政治、經濟、社會、歷史因素交織而成的結扣」,它將琉球人的精力死死捆綁在反基地鬥爭中,卻因這種根深蒂固的結構性歧視,難以取得實質性進展。

  日本《朝日新聞》曾刊文指出:「離日本國憲法最遙遠的地方,無疑就是沖繩。」從二戰時期的屠殺、強制自殺、性暴力,到戰後基地的噪聲污染、環境污染與惡性犯罪,琉球人的苦難從未真正落幕。

  吶 喊:本土抗議與國際發聲雙線突圍

  面對根深蒂固的結構性歧視,1972年以來,尤其是進入21世紀後,琉球人不再沉默,他們以堅韌的意志對強權說「不」,向國際社會發出尋求公正的吶喊。

  這場抗爭運動雙線並行,既立足本土抗議,又積極拓展國際空間。2019年2月,沖繩縣舉行全縣「公投」,超過70%的民眾明確反對邊野古美軍新基地建設——一張張反對票,凝聚着琉球人對土地的熱愛,成為向外界展示民意的有力宣言。在國際舞台上,琉球全力爭取輿論支持:開設英文官方主頁,將沉重現狀全方位呈現給世界;持續在聯合國各機構發聲,從翁長雄志到玉城丹尼,沖繩縣知事曾站上聯合國人權理事會的講台,字字泣血地控訴當地人權遭受的粗暴侵犯,讓琉球的苦難被更多國家聽見。

  支撐這場持久抗爭的,是琉球人深入骨髓的「靈魂的飢餓感」。這個充滿痛感的詞,出自時任沖繩縣知事翁長雄志2015年12月2日的法庭陳述。他字字鏗鏘:「無論在歷史上還是在現實中,沖繩縣民眾都未能得到過自由、平等、人權和自決權——我將這稱為『靈魂的飢餓感』。」這份對基本權利的渴求,成為琉球人抗爭不息的精神內核。

  自1996年起,百餘名琉球人以原住民族身份走進聯合國各類委員會為自身權益辯護,將琉球人面臨的民族歧視、人權壓迫等問題訴諸國際社會。2008年,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建議日本政府承認琉球人為原住民,並保護其土地、文化遺產、傳統生活方式,以及在官方教育中傳授自身文化與歷史的權利。2009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6種琉球語言列入世界瀕危語言圖譜。2010年,聯合國消除種族歧視委員會更進一步,直指軍事基地在琉球的集中存在,本質上就是一種種族歧視。

  2025年,聯合國消除種族歧視委員會再次向日本政府發函,嚴厲指出日本政府在推進邊野古基地建設等事務中,未與琉球原住民充分協商,嚴重侵犯了當地民眾的健康權、環境權與自治權,要求日方立即停止施工並重啟對話。截至目前,聯合國各類委員會已多次明確敦促日本政府承認琉球人原住民身份,但日本政府始終置若罔聞。

  琉球問題的背後,交織着歷史殖民、民族歧視、地緣政治等多重因素,其解決之路注定漫長而艱難。但琉球人從未放棄,他們以「靈魂的飢餓感」為驅動力,在本土抗議與國際發聲的雙線戰場上持續突圍,得到了國際社會的關注與支持。作為關乎東亞和平與安全的重要議題,琉球問題的未來走向,值得全世界高度關注。琉球人等待着一個遲到卻公正的答案,他們對自由、平等與自決權的執著追求,也終將在人類的歷史長河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本版原文刊載於6月23日出版的《人民日報》,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所研究員唐永亮)